第30章

四月末一個下雨的星期一,瑪麗婭認定安吉需要學會怎麼做飯。她一早就出現,抱著一個裝滿東西的大紙箱。多少爭論都改變不了她的決定,「你結婚了……又一次。你該學會做飯。」

勞倫站在門口,盡力不要對安吉的反對聲發笑。

「你們笑什麼?」瑪麗婭喝問,兩手叉腰,「你也來學。你倆都穿好衣服,十分鐘後回到廚房來。」

勞倫跑上樓,換下法蘭絨睡衣,穿上黑色緊身褲和一件菲克瑞斯特牛蛙隊舊t恤衫。等她下樓回到廚房時,瑪麗婭上下打量她。

勞倫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地笑著:「我該做什麼?」

瑪麗婭朝她走來,她一邊搖頭,一邊發出小小的嘖嘖嘆息聲。「你太年輕,不該有這樣悲傷的眼神。」她輕聲說。

勞倫不知道該怎麼應對。

瑪麗婭從紙箱裡抄出一件圍裙遞給勞倫:「給。套上。」

勞倫照做。

「現在過來。」瑪麗婭帶她到料理臺,動手從箱子裡往外拿食材。到安吉穿著牛仔褲和t恤衫回到廚房的時候,案板上已經有一堆麵粉,旁邊是滿滿一碗的蛋。

「麵條。」安吉皺起眉說道。

接下來一個小時裡,她們肩並肩地忙碌著。瑪麗婭教她倆怎麼在麵粉中間掏出洞,再往裡放入適量的蛋,然後小心地和麵不讓它變硬。勞倫正學著怎麼擀麵的時候,安吉走進客廳開啟了音樂。

「這樣好些。」她跳著舞回來。

瑪麗婭遞給勞倫一個帶把手的金屬圓形切刀:「現在把麵皮切條,大概兩寸寬。」

勞倫皺起眉頭:「我會搞砸的,也許該讓安吉來。」

安吉在一邊大笑:「對,我來當然比較好。」

瑪麗婭溫柔地拍了拍勞倫的臉:「你知道如果你犯錯了會怎麼樣嗎?」

「會怎樣?」

「我們把它揉回去,再來一次。動手切。」

勞倫拿起貝殼樣的糕點圓刀,動手把麵糰切成方片,沒有哪個化學實驗室見識過這樣的小心翼翼。

「你看到了,安吉?」瑪麗婭說,「你的女孩有天分。」

你的女孩。

早上剩下的時間裡,那幾個字都留在勞倫的腦海裡溫暖著她。在她們包餃子和做麵條的時候,她發現自己在笑。有時是毫無理由地大聲笑。

她討厭看見這節烹飪課快要結束了。

「好了,」瑪麗婭最後說,「我現在得走了。我的花園在召喚我,我有東西要種。」

安吉放聲笑起來。「謝天謝地。」她衝勞倫眨了眨眼,「我想我得繼續對付餐館的剩菜。」

「總有一天你會後悔的,安吉拉,」瑪麗婭哼哼,「你無視家族的傳承。」

安吉伸手摟過母親,抱緊她:「我只是在開玩笑,媽媽。感謝給我上課,明天我會去買本烹飪書試著學做我自己的菜。這樣如何?」

「好。」

瑪麗婭抱了抱她倆,說過再見,離開了。勞倫走向水槽開始洗碗,安吉湊到她旁邊,她們按照最近練出來的輕鬆步調清洗並晾乾碗碟。

等碟子晾乾放好,安吉說:「我要去趟助鄰會,跟董事有個會面。捐外套活動很成功,我們打算再來一次宣傳。」

「哦。」

勞倫站在原地,擦乾溼淋淋的手,與此同時安吉匆匆穿過屋子離開了。大門地的關上;車在院子裡發動起來。

勞倫走到窗邊朝外張望,目送著安吉驅車離去。在她身後,cd放的曲子變了,響起布魯斯·史普林斯汀粗糲的嗓音:

寶貝,我們生來就要奔跑……

她轉身從窗前離開,奔向音響,狠狠關掉音樂。尖銳的沉寂驟然降臨,周圍如此寂靜,她都以為自己能聽到康蘭在樓上敲擊手提電腦的聲響,但那根本不可能聽到。

她努力不去想她的母親,但是那也同樣不可能辦到。

「我以為你這年紀的孩子喜歡波士樂隊。」康蘭在她身後說。

她慢慢吞吞地轉過身。「嗨。」她招呼道。

婚禮之後的幾星期裡,勞倫都努力跟康蘭保持距離。他們都住在同一棟房子裡,所以這當然很不容易。可她感覺到他有種猶豫的態度,一種不情願認識她的態度。

她背對窗戶,盯著他看,緊張地絞著雙手:「安吉去鎮上了,她一會兒就回來。」

「我知道。」

安吉當然已經告訴過丈夫了,勞倫覺得說什麼都像個傻瓜。

康蘭穿過房間,走近她:「你在我周圍覺得緊張。」

「你在我周圍覺得緊張。」

他笑了:「講得好!我只是擔心,就這樣。安吉……有時候很脆弱。她按心情行事。」

「而你覺得我會傷害她。」

「不會是故意的,不會。」

勞倫沒法回答,於是改變了話題:「你想當父親嗎?」

他的眼中閃過某種情緒,也許是悲傷,那讓她寧可自己沒有問出剛才的問題。「想。」康蘭回答。

他倆注視著彼此。她看出他想要強顏歡笑,這讓她傷心,讓她對他覺得親近。她瞭解失望是什麼樣。「我不會像那個女孩一樣,你懂的。」

「我知道。」他退後,在沙發上坐下,像是想要拉開彼此的距離。

她走向咖啡桌坐到桌邊:「你會是什麼樣的父親呢?」

這問題似乎讓他動搖了。他縮了縮,低頭看向雙手。他花了很長一段時間來回應,待他終於開口時,他的嗓音輕軟柔和:「那個,我想,我不會錯過任何一件事。不會錯過比賽,不會錯過學校的遊玩活動,不會錯過約見牙科醫生。」他抬起眼,「我會帶她——或者他——去公園,去海灘,去看電影。」

勞倫噎住了,渴望之情撐緊了她的胸口。直到方才她都沒有意識到:這樣安安靜靜說出來的回答,正是她真心想問的事,一名父親要做什麼?

他看著她。在他眼中,她再次看見了那種悲哀的神色,也看到了新出現的理解之情。

她突然覺得自己無所遁形,脆弱易傷。她站起身:「我想我得去看書了。我剛開始看斯蒂芬·金的新書。」

「我們去看電影。」他輕聲說,「市區正在播映《貧與富》。」

她說不出話來:「我從沒聽說過。」

他站起來走到她身旁:「聽過鮑嘉和巴考爾?史上最佳銀幕情侶?真是罪過。來。我們走。」

五月呼嘯而至西端鎮,一天比一天晴朗炎熱,全鎮上下的玫瑰都馥郁芬芳地綻放著。彷彿一夜之間,流木路沿路的花籃就從細瘦灰暗毫不起眼搖身變成奔流的五彩瀑布。紫色的山梗萊、紅色的梔子、黃色的三色堇,還有淡紫色的繡球。空中都是新鮮花朵的香氣和海水氣味,還有被熾熱的太陽烘烤的海草味。

人們慢慢悠悠地從家中逛出,被日光刺得像不停眨眼的鼴鼠。孩子們開啟衣櫃,四處翻找去年的短褲、無袖衫和薄絨襯衣。晚些時候,他們的母親會站在同一間臥室裡,兩手叉腰,瞪著成堆的冬裝,聽到外面腳踏車的輪子轉動和被雨水悶了好幾個月孩子們的笑聲。

很快——在陣亡將士紀念日之後——鎮上就會開始擁滿遊客。他們會成群結隊地到來,乘著轎車來,乘著公交車來,乘休閒房車來,一邊拿著他們的漁具,一邊看著潮汐表。空空蕩蕩的沙灘會無情地召喚他們,用老套質樸的宣傳詞把他們引向大海,觀光客都說不出究竟是什麼把他們引來了這裡。但是他們就是會來的。

對那些一直在西端鎮生活的人而言,或者對那些曾在這裡度過好幾個潮溼冬天的人而言,遊客的到來既是好事也是壞事。沒人質疑遊客帶來的金錢能使鎮子運轉下去,使道路得到修補,給學校帶去供給,讓老師有薪水可領。但他們也引起了交通擁堵,密集人潮,讓雜貨店收銀處排起有十人的長隊。

五月的第一個星期六,勞倫早早醒來,找不到一個合適的姿勢可以安睡。她披上衣裳——粗腰彈力緊身褲和鐘形袖薄罩衫——望出窗外。

天空是一片美麗的淡紫紅色,襯著黑漆漆的林木。她決定出去走走。她覺得憋悶,感覺太狹窄了。她躡手躡腳地走過安吉和康蘭緊閉的房間門。

她溜到樓下,從沙發上抄起柔軟的安哥拉毛毯,走了出去。柔和的海浪拍擊聲一瞬間就安撫了她焦躁的心情。她覺得自己平靜了下來,又一次呼吸得輕鬆起來。

她在門廊上站了足足十分鐘,直到腳開始發痛。

懷孕真的開始讓人覺得難受了。腳痛、心煩,一半時間都在頭疼,她的寶寶還像個運動員一樣在肚子裡蹦躂。其中最糟糕的是她和安吉每個星期都要去上的拉梅茲助產法課程。那畫面太嚇人了。可憐的戴維去上過一次課,就求著別讓他去了。老實說,她那時樂意讓他走開。到了分娩的時候,她想要安吉在身邊。勞倫非常確信那個呼——呼——呼的費勁呼吸方式沒法讓她撐過疼痛。她需要安吉。

昨晚她又做了那個夢,夢到自己是個穿著亮綠色傑西潘尼裙子的小姑娘,正牽著母親的手。那隻強健的手包攏著她的小小手指讓她那麼有安全感。「快來,」她夢裡的母親說,「我們別遲到了。」

參加什麼事會遲到,勞倫並不知道。有時是去教堂,有時是去學校,有時是去跟爸爸一同吃晚餐。她所知道的一切就是她願意跟著那位媽咪去任何地方……

昨晚,在她的夢裡,那位牽著她手的女人是安吉。

勞倫在門廊裡大大的橡木老搖椅上坐下,這搖椅簡直像為她量身打造。她舒了一口氣,她得告訴安吉這裡會是一個特別合適在夜裡搖著嬰兒入睡的好地方。她(勞倫總是覺得這會是個女孩)會聽著大海的聲音長大。勞倫深信那樣的環境會讓她的生活有所不同——搖晃著入睡,傾聽著海浪聲,而不是被鄰里的爭吵和點燃的香菸包圍。

「你會喜歡的,對吧?」她對未出生的嬰兒說話,寶寶踢了踢她的肚子做回應。

她靠向椅背,合上雙眼。輕柔的搖擺如此讓人欣慰,她今天需要這個。

這一天會過得很艱難,她的全部人生彷彿都困在一面小小的後視鏡中。去年的今年,她跟朋友們一塊去了海灘。小夥子們在踢足球和沙包,姑娘們穿著比基尼、戴著墨鏡曬日光浴。夜幕降臨,他們堆起篝火,烤熱狗和棉花糖,傾聽音樂。那一晚她在戴維的懷抱中感覺如此安心,相信著世界上屬於她的位置就是在他身旁。她唯一開始擔憂的事就只是他們會去上不同的大學。一年後她已經從女孩變成了婦人,她盼望過能再走回頭路。當她把孩子給安吉和康蘭以後,勞倫可以——

她想不下去了。近來這樣突如其來的恐慌屢屢發生,並不是因為領養,勞倫毫不懷疑自己做了正確的選擇,毫不懷疑自己會堅持完成。問題在於在那之後。

她是個聰明姑娘。她對指定給她的領養法律顧問和訴訟監護人追問不休,她問過腦海裡冒出的每一個疑問。她甚至去過圖書館讀過關於公開式領養的相關讀物,那比舊式的封閉式領養要好——不管怎樣,從她的角度看是這樣——因為她仍然能聽聞親生孩子的成長過程。能得到照片、手工、書信,甚至還能偶爾探視。新的領養方式中這樣很常見。

可是所有領養關係到了最後一般都是同一種結果,最終都是:親生母親繼續她自己的生活。

孤身一人。

這樣的未來在勞倫心頭縈繞不去。她在安吉和康蘭這裡得到了一個家,在德薩利亞餐廳得到了一個家族。一想到要失去這些,要再次孤孤單單活在這世上,她簡直無法忍受。但是遲早她都會再是孤單一人。戴維會遠行去上大學,她的母親離開了,安吉和康蘭一旦領養了孩子就不會再需要勞倫黏在旁邊。生活中有些事有自然規律,婦孺皆知。與親生母親告別是其中之一。

她深深地嘆息,撫摩著脹大的腹部。重要的是寶寶的幸福,還有安吉的。她得記住這一點。

在她身後,紗門吱呀著開啟,砰一聲關上。「你起得好早。」安吉來到她身旁,將溫暖的手搭上勞倫的肩膀。

「你有沒有躺在一顆西瓜上面睡過覺?就像那個樣。」

安吉坐到門廊的板條鞦韆上,金屬鏈條在她壓下的分量下吱嘎作響。

勞倫想起來安吉確實知道那是什麼感覺時有點晚了。

沉默落在他們中間,只有下方的海浪聲打斷它。閉上眼睛往後靠,假裝正常一些本來會容易些——也更自在。她上個月一直都在這麼做。他們全都關注眼前,因為未來令人憂懼。但是他們做戲的時間正越來越少。「預產期就在幾周以後。」她開口說,好像安吉還不知道一樣,「書上說你應該會有築巢行為。也許我們應該買個嬰兒澡盆。」

安吉嘆氣:「我曾經囤過一大堆東西,勞倫。我有很多很多嬰兒用品。」

「你在害怕,對不對?你擔心寶寶會有意外,就像索菲一樣?」

「呃,沒有。」安吉迅速回答,「索菲早產了,就是那樣。我確定你的寶寶強壯又健康。」

「是你的寶寶。」勞倫說,「我們應該把我的房間改成育兒室。我看過洗衣間裡所有的紙箱,你怎麼沒有開啟箱子?」

「還有時間。」

「我可以——」

「別。」安吉似乎意識到她的話太尖銳了,實際上是大喊大叫,她無力地笑了笑,「我還不能想裝修的事,還太早。」

勞倫看到安吉眼中的擔憂,突然間一切都對上了:「另一個姑娘。她曾跟你一起裝飾育兒室。」

「莎拉。」安吉說,她的話音幾乎消散在初夏的各種聲音中——消散在海浪、岸風還有鳥鳴當中。一對風鈴響起來,聽起來像教堂的鐘聲。

看到安吉如此擔憂讓人受傷。勞倫走過去,坐上她旁邊的鞦韆:「我並不是莎拉,我不會那樣傷害你。」

「我知道,勞倫。」

「那就別擔心。」

安吉笑了出來:「行。然後我就治癒癌症,還能在水上行走了。」她沉靜下來,「並不是因為你,勞倫。有些憂慮埋得很深,就是這樣。對你沒有什麼好擔憂的,現在那裡是你的臥室,我喜歡你留在那裡。」

「一次住一個人,是嗎?」

「差不多。好了。你不是有話要告訴我?」

「什麼?」

「比如說今天是你十八歲生日,我得從戴維那裡才聽說。」

「哦。那個。」她從沒想過要告訴他們。她的生日總是沒有怎麼慶賀就到了又過了。

「我們在媽媽那裡有個聚會。」

勞倫一陣感動,彷彿喝下一大堆香檳酒,醉陶陶的:「為我慶祝?」

安吉放聲笑起來:「當然是為你慶祝。不過我現在警告你——很可能有各種遊戲。」

勞倫收不住她的笑容了,以前從來沒人給她辦過生日聚會:「我愛玩遊戲。」

安吉變出一個箔紙包裹的小盒遞給她。「給。」她說,「我想在周圍還安靜的時候把這個給你,只有我們的時候。」

勞倫開啟禮物時興奮得手指頭都在打戰。內面是個標記著「海濱珠寶」的白色小盒,盒裡是一條有心型匣墜子的漂亮銀項鍊。勞倫開啟墜子,看到一張小小的她和安吉的合照。左邊空著。

留給寶寶的。

勞倫不明白為什麼它讓自己想哭。她只知道她抱住安吉嘟囔著「哦,謝謝你」的時候,她嚐到了自己淚水的鹹味。最終,她往後退開,抹著眼睛。為了一條項鍊就這麼輕易哭起來有些尷尬。她走到扶手邊,望向遠處的大海。她出乎意料地哽咽著,幾乎開不了口。「我愛這裡。」她悄聲說道,俯身迎向微風,「寶寶會愛上這裡並在這裡長大。我希望……」

「你希望什麼?」

慢慢吞吞地,勞倫轉回身:「如果我能在這樣的一個地方長大,有像你這樣的母親……我不知道。也許我不會去買有降落傘包兩倍大的寬鬆衣服。」

「人人都會犯錯,蜜糖。被愛著長大也不會保護你不犯錯。」

「你不知道那是什麼樣,」勞倫說,「不被喜愛……想要從某個人身上索取太多的感覺。」

安吉站起身,走向勞倫:「我相信你的母親愛你,勞倫。她只是現在很煩惱。」

「古怪的是,我有時候會想她。我哭著醒來,發覺剛才夢見她。你覺得那些夢會消失嗎?」

安吉溫柔地碰觸著勞倫的臉:「我想一個女孩永遠都需要她的母親,但是也許那不會再那麼痛苦了。也許有一天她會回來。」

「想從母親那裡得到什麼就像等著中彩票。你每個星期都去買彩票並祈禱,但結果總是不好。」

「我會在這裡陪著你。」安吉說,「而且我愛你。」

勞倫覺得淚水刺痛了雙眼:「我也愛你。」她張開雙臂圈住安吉,偎向她。她希望自己永遠不要必須離去。

每過去一天,安吉就覺得自己更緊張一點。有一次她扭傷了背,直到六月初她都一直頭痛,起床也痛。康蘭一直跟她說她得去找按摩師。她點頭同意:「對,你說得對。」有時候她甚至真的去約按摩師了。

但是她明白問題的根源並不在她的骨頭上,是因為心事。每次日出都讓她向一直盼望有的寶寶更靠近一點……也靠近勞倫會離開的那一天。

事實在於,這噬咬著安吉的心,兩件她希望達成的事不能共存。


作者「克莉絲汀·漢娜」的其他小說

偉大的孤獨》《四面風》《冬季花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