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勞倫到家時已幾近午夜。她關上身後的門,靠在門上,哽咽著嘆息。她等不及要爬上床閉上眼,這一整天她傷痕累累。

她摸了摸肚子,摸到輕拂而過的踢動。「嗨。」她一邊對胎兒呢喃一邊朝客廳走去。

走到餐廳的桌邊時,她才注意到壁爐裡生著火,音箱裡飄來音樂,是某種輕柔的夏威夷風格的旋律,是用尤克里裡演奏的《彩虹之上》。

安吉和康蘭坐在爐火前。

「哎呀。」勞倫吃了一驚,「我還以為你們會出去來個浪漫之夜。」

安吉站起身,朝勞倫走來。走近了,她才亮出左手,一粒碩大的鑽石閃閃發光,「我們復婚了。」

勞倫尖叫著撲進安吉懷裡:「太棒了。」她緊緊地抱住安吉。直到剛才,她才意識到自己一整個白天都感覺孤孤單單的,她是那麼想念安吉,她很難放手。「現在我的寶寶也會有一個爸爸了。」勞倫有些興奮。

「抱歉。」她終於放手退開。她覺得自己犯傻了,她該成熟些而不該像個小姑娘。

她還說出了「我的」寶寶。

「勞倫,這正是我們回家來要跟你談的。」

說這話的是康蘭。

勞倫閉了閉眼睛,心頭湧過一陣疲憊。她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接受再一次談論這個寶寶。

可她別無選擇。

「好。」

安吉牽起她的手,用勁握了握。這安慰了她。她倆就這麼手牽著手,一起走到長沙發前坐下。

康蘭仍坐在壁爐邊。他弓著身,胳膊搭在大腿上。黑色的長髮遮住了他的臉。火光中,他的雙眼藍得不可思議。

她覺得那雙眼睛刺穿了自己,她在沙發上不安地動了動。

「你還只是個孩子。」康蘭說,他的話音意外的輕軟,「所有這些事讓我覺得遺憾。」

勞倫笑起來:「幾個月以前我就不是小鬼頭了。」

「對。你不得不面對成年人要處理的事,但那和成為成年人不是一回事。」他嘆了口氣,「這事……安吉和我被嚇到了。」

勞倫沒有想到會這樣:「我以為你們想要一個寶寶。」

「我們確實想要。」安吉的聲音發緊,「也許是太想要了。」

「那你們應該開心才是。」勞倫看看康蘭又看看安吉,「我給你們——哦。」她恍然大悟,「另一個姑娘。改變主意的那個。」

「對。」安吉說。

「我不會那樣對你們的,我保證。我是說……我愛你們。我也愛我的寶寶,你們的寶寶。我要做對的事。」

安吉摸了摸勞倫的臉:「我們知道,勞倫。我們只是想——」

「只是需要,」康蘭打斷她的話,「——知道你已經認真考慮過,已經下定決心。這不是件容易事。」

「會比給十七歲的人當父母更難嗎?」

安吉的微笑和她的撫摩一樣溫柔:「那是來自你的理智的回應。我問的是你的心。」

「沒有一個是容易的,」勞倫邊說邊抹了抹眼睛,「可我想了又想,這是最好的回答。你可以相信我。」

這番宣告之後一陣沉寂。壁爐裡一塊木頭落下,濺起一片嘶嘶響的火星,這才打破了寂靜。

「我們覺得你應該去找個法律顧問。」康蘭最後說。

「為什麼?」

安吉努力微笑,似乎想要裝作這沒什麼,只不過是場閒談,但是她眼中的悲傷出賣了她:「因為我愛你,勞倫,我也一樣愛你的寶寶,這個寶寶將成為我的孩子,我明白我們的方向,你的方向。決定要放棄寶寶是一回事,能夠做到是另一回事。我要你務必確認。」

勞倫在那句「我愛你」之後幾乎什麼都沒聽到,從前只有戴維對她說過這句話,她倒向前狠狠地抱緊安吉。「我絕不會傷害你。」她哽咽著低聲說,「絕不。」

安吉退開:「我知道。」

「那麼說你會去見法律顧問?」康蘭聽上去不僅僅是有一點擔憂。

「當然。」勞倫露出今天的第一個真心的笑容,「我會為你做任何事。」

安吉又一次抱了抱她。遠處傳來非常輕柔的聲音,勞倫聽到康蘭開口:「那就別傷她的心。」

律師事務所裡擠滿了人。房間左側,貼著坐下的是海恩斯一家。房間右側,安吉坐在康蘭旁邊。勞倫的位置在正中間,儘管她的椅子與別人相距不遠,可她似乎隱隱約約地被孤立了,與其他人分割開來。

安吉起身,正想向她走去。

就在這時候律師大步邁進屋裡。他又高又胖,一身價格不菲的黑西裝。他的一句「日安,各位」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安吉坐了回去。

「我叫斯圖·菲利普。」律師向康蘭伸出手,後者立即站起身。

「康蘭·馬隆。這位是我的……安吉·馬隆。」

安吉握了握律師的手,然後坐下。她非常安靜,努力不去想起上一次類似會面時的情形:

有一個適合馬隆先生與夫人收養的孩子。

有一個年輕人。

「那麼,小姐,」斯圖溫和地看向勞倫,「你已經拿定主意了?」

「是的,先生。」她的聲音幾不可聞。

「那好。首先,讓我們從各種手續開始。我得奉勸在場各位,有時候在收養事務中共用同樣的法律代表是有問題的。這在本州是合法的,但通常不建議如此。如果出了事——意見不一致的情況——我不能為每一方都做代表。」

「不會有什麼事。」勞倫說,她的話音現在堅強些了,「我已經拿定了主意。」

斯圖看向康蘭:「你們二位準備好面對雙重代表的風險了嗎?」

「那是我們冒的風險裡最小的一種了,斯圖。」康蘭說。

斯圖從一個馬尼拉資料夾中抽出文書推過桌面:「簽下這些檔案,我們繼續。這些檔案陳述了你們已經瞭解並接受雙重代表的固有風險。」

檔案簽好之後,他把它放到一旁。接下來一小時裡,他講解了整個流程。由誰付費,什麼檔案需要由誰來簽字,華盛頓州法律範圍內與範圍外的相關內容,需要進行的家庭評估,生身父母各種權利的終止,將會指派訴訟監護人,這一切所需要的時間與花費。

這些安吉以前全都聽過,她知道,最終這些手續都不能加強保障。關鍵的是情感、心情。你能簽下世上所有的檔案,許下一卡車的承諾,但是不到那時候你不會知道那是什麼感受。那就是為什麼法律規定收養手續不能在孩子出生之前完成。勞倫可能不得不邊抱著她的孩子邊簽字放棄她的權利。

一想到這,安吉的心痛了起來。她向左邊瞥了一眼。

勞倫非常安靜地坐在椅子上,兩手交疊在膝頭。即使她挺著大肚子,看上去還是那麼年輕純真,吞下了一個西瓜的姑娘。她正朝對她問了些什麼話的律師認真地點頭。

安吉想要到她身邊去,跪在一旁握住她的手,告訴她你並不是獨自面對這件事,然而悲哀的事實是不久以後勞倫就會是孤單一人了。還有什麼比把自己的孩子交出去更孤獨的?

安吉無能為力,她沒法保護勞倫免於經歷那一刻。

安吉閉上了眼睛。他們要怎樣才能在經受這一切之後還能保有完整的心?怎樣——

有人扯了扯她的袖子。她眨了眨眼,瞟了旁邊一眼。

康蘭正盯著她看。同樣看著她的有律師,有勞倫,還有房間裡的每一個人。

「你剛才問我什麼?」她說,臉上一熱。

「正如我所說的,」斯圖說,「我想做一個收養計劃,那會使一切進行得更順利。我們可以開始了嗎?」

「當然可以。」安吉說。

斯圖看看安吉,又看看勞倫:「在收養手續後,你們想要有什麼樣的聯絡?」

勞倫皺起眉頭:「這是什麼意思?」

「我猜測在馬隆夫婦收養了你的孩子之後,你會希望有某種程度的溝通。在孩子的生日或者聖誕節打個電話,至少一年一次有通訊和照片。」

勞倫狠吸一口氣,聽起來像被嗆住了。她顯然沒有想過這麼長遠,沒有意識到這次收養會改變他們所有人。她轉身看向安吉,安吉突然覺得自己脆弱得像一片冬天的枯葉。

「我們會一直保持聯絡。」安吉對律師說,她聽出了自己話音中的猶豫,「我們是……勞倫就像是家人。」

「我不確定那樣開放式的關係對孩子有利,」律師說,「明確界線最為有效。我們發現——」

「哦。」勞倫咬住嘴唇,她不再聽律師講的什麼,她在看康蘭和安吉,「我沒想過那些。孩子需要一個母親。」

戴維傾身握住勞倫的手。

「我們的收養情況不必跟其他人一樣。」安吉說。她想說得更多一些,可她的聲音軟了下去,破碎不穩,一時什麼都沒想到。她無法想象讓勞倫離開他們的生活……但是不那麼做的話這一切會走向什麼結局?

勞倫看向她,在女孩黑色眼眸中的悲傷令人幾乎無法忍受。一時間她看上去顯得歷經滄桑,甚至蒼老。「我沒想過……我應該想到的。」她擠出笑容,「你會是完美無缺的媽媽,安吉。我的寶寶很幸運。」

「我們的寶寶。」戴維柔聲說。勞倫給了他一個心碎的悲哀微笑。

安吉呆坐了一陣,不知如何開口。

最後,勞倫又一次看向律師:「告訴我怎麼辦才最好?」

會議沒完沒了,字句被來回商談再落到紙面,粗體標註出他們每一個人應當有的行動。

自始至終,安吉都想到勞倫身邊,將這姑娘抱進懷裡,悄聲安慰一切都會好起來。

然而如今,坐在這個滿是法令條例的房間裡,四周圍繞著不知滋味的紛亂心絮,她猶疑不決。

真會好起來嗎?

在所有人的記憶中,這是第一次復活節時沒有下雨。正相反,太陽高掛在晴朗的藍天。人行道上湧滿人潮,其中大部分都穿上了禮拜日最好的衣服,從四面八方走向教堂。

安吉走在康蘭和勞倫中間。前方,教堂的排鐘響起。她的親友開始朝教堂行進,彙集其中。

恰恰在門外,安吉停下了腳步。康蘭和勞倫別無選擇只得也跟著停步。

「我們晚些時候要把一切都告訴他們。在復活節找彩蛋活動以後,對吧?」

他們兩人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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