勞倫關上課本看向鍾。2:45。
2:46。
她緊張地籲一口氣,她四周的孩子都說說笑笑地收拾東西往教室外走。在這個星期學校里人人都精神抖擻,意料之中。期末考從星期一開始,其他時候——沒出意外的時候,勞倫本來應該會跟其他人一樣加倍用功。但是現在,在一月的第三週,她有更需要擔憂的事。到下週的這個時間,當她的朋友們忙著找下一間教室時,她的高中生活業已結束。她畢業了。
她提起雙肩包放進她的書和筆記本,把包甩上肩,走出教室。她匯入熙熙攘攘的走廊,強迫自己向朋友微笑,跟他們閒聊,當作是又一個平常日子過下去。
與此同時她卻想著:我今天應該讓安吉陪我一起。
為什麼沒有這麼做?
就算到現在她也不清楚。
她在雜物櫃前停下,取出外套。正打算關上櫃門時,戴維來到她身後拉了她一把。
「嗨。」他在她頸側低語。
她偎進他懷裡:「嗨。」
他慢慢把她扳回身面對自己,他的笑容燦爛明朗。自從她告訴他有孩子的事以後,這是他看起來最開心的時刻。「你看上去很高興。」她話音中的苦澀害得自己都要退縮,這聽上去就像她的母親。
「抱歉。」
但是他並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抱歉也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她懷疑從此以後他會戰戰兢兢地對待她。她強作笑顏:「別道歉,我的心情比天氣變得還快。那麼,我們去哪裡?」
他之前有多困惑,現在就有多欣慰。他仍在笑,但眼神里也生出了警惕:「我家。媽媽認為你在那裡會覺得更自在些。」他摟住她,攬到身邊。
她一腳踢上櫃門,由自己被帶著掃過校園塞進他的車裡。
菲克瑞斯特學院與富豪山之間幾英里的路上,他倆閒談了些雜事。八卦、畢業晚會、緋聞。勞倫努力去關注這些普通高中生活的零零碎碎,但是當戴維停在門衛室時,她狠狠抽了一口氣。
大門開啟。
她絞著兩手望出車窗,看向那些宏偉富麗的住家。
近幾年來,她走進這片富家之地時,僅僅看到了這裡的美麗。她曾幻想過出身於這樣的地方。如今她想知道為什麼有這麼多錢的人們不選擇住到水上,為什麼不願加入德薩利亞家所在的繁榮社群。那裡的街巷看起來生機勃勃。而這裡,一切都過於穩固,過於明晰和完美。真正的生活——真正的愛——如何能在如此狹隘的空間成長?
當他倆的車停靠在海恩斯巨碩府宅前的路沿時,她察覺自己在想他們一家三口拿屋裡這麼多空地方做什麼。
戴維停好車,轉向她:「你做好準備了?」
「還沒有。」
「你想取消會面嗎?」
「絕對不要。」她離開乘客位,朝屋子走去。戴維半路趕到她身邊,牽起她的手。這個表示支援的動作安撫了她的緊張。
在門前,他們兩人都停下了。戴維開啟門,領她進屋。
屋裡很安靜,一如既往。與德薩利亞家截然相反。
「媽媽?爸爸?」戴維一邊大喊一邊關上身後的門。
海恩斯夫人從屋角轉出,穿著一身白色的羊毛冬裙,她紅褐色的頭髮往後梳成一個緊緊的髮髻。她比勞倫上回見到她時更加消瘦,也更顯老態。
勞倫能理解是為什麼。過去幾個星期裡,她已經瞭解了生活會怎樣給人留下印跡。「你好,海恩斯夫人。」她走上前。
海恩斯夫人朝她看來,悲哀幾不可察地扯動了她描畫的嘴唇:「你好,勞倫。感覺怎麼樣?」
「還好。」
「謝謝你今天能來,戴維告訴過我們這對你來講不容易。」
戴維捏住她的手。
勞倫明白這是說些什麼的時機,也許該陳述她的觀點,可她什麼也沒能說出來。她只是點點頭。
就在這時海恩斯先生走了進來。他穿著深藍色雙排扣西裝和鵝黃色襯衫,看上去完全是慣於在董事會上為所欲為的掌權者。他身旁有個穿著黑西裝的魁梧男人。
「你好,勞倫。」海恩斯先生沒有笑容,也不看兒子一眼,「我向你介紹斯圖亞特·菲利普,他是位信譽良好的律師,專門辦理收養事務。」
僅僅是那個詞被宣之於口就讓勞倫開始流淚。
海恩斯夫人立刻來到她旁邊,遞過一張紙巾,喃喃著什麼一切都會好的。
但是不會好的。
勞倫擦擦眼睛,低喃著「對不起」,讓他們帶進了起居室。他們全都在那套昂貴的乳白色沙發上坐下,她擔心自己的淚水會弄髒沙發。
一陣尷尬的沉默之後,律師開口了。
勞倫聽著他說,至少想要聽。她的心跳聲響亮得讓她有時候都聽不到別的聲音,隻言片語朝她飄來,粘在注意力的捕網上。
「為孩子做出的最好決定……」
「另一個家庭/另一個母親……」
「更有能力的父母……」
「終止的權利……」
「現在最適合你的學校……」
「過於年輕……」
到結束時,律師已經講了該講的一切,他往後靠向椅背,輕鬆地微笑著,彷彿那番話不過是聲響與呼吸,如此而已。「你有什麼要問嗎,勞倫?」律師最後問道。
她環顧四周。
海恩斯夫人看上去馬上就會淚流滿面;戴維面無血色,他的藍眼睛憂慮地眯起;海恩斯先生輕叩著扶手。
「你們都覺得我應該這麼做。」勞倫慢吞吞地說。
「你們都太年輕還不該有孩子。」海恩斯先生說,「看在上帝的分上,戴維都不記得要去餵狗或鋪床。」
海恩斯夫人狠狠剜了丈夫一眼,然後朝勞倫微笑。它很悲傷,那個微笑,而且知根知底。「這不容易,勞倫,我們知道。但是你和戴維都是好孩子,你應該有機會好好生活。做父母是艱難的工作,你也得為那個寶寶考慮,你要給你的小孩所有的機會。我想跟你的母親討論所有這些,可她沒有回我的電話。」
「相信我,年輕女士,」律師說,「有幾十個了不起的人會疼愛你的嬰兒。」
「那就是關鍵。」勞倫的說話聲太小,所有人都得湊近來才能聽到,「它是我的寶寶。」她轉向戴維,「我們的寶寶。」
他沒有動彈,也沒有移開目光。對不瞭解他的人來說,他可能顯得無動於衷。但是對愛了他那麼久的勞倫來說,他眼裡的一切都改變了。他的表情扭曲成失望。
「好。」他說,像是答了她問的問題。她當時知道了——就像以前就瞭解他一樣——他站在她這一方,支援她的選擇。
但是他自己不願意。對他而言,它不是一個寶寶,是一起意外、一個錯誤。如果由他來決定,他們會簽下幾份檔案,交出嬰兒,然後繼續生活。
如果她不選擇這麼做,她會搞垮自己,也毀了他,大概還有那個孩子。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緩緩撥出。她應該與戴維分手。如果她夠愛他,她該讓他免受所有這些不幸。
想到這,想到失去他,恐懼使她動彈不得。
她環顧四周,看到了每個人的期盼,為此深受打擊。
「我會考慮。」她說。
戴維的微笑驀然綻開,這讓她心都碎了。
「好了。」安吉走進起居室,「你聽到爐子上的定時器響了嗎?」
「它在響。」勞倫拱起膝蓋貼到胸前。她坐在爐火前的地板上。
「是,它在響,你知道為什麼嗎?」
「晚餐準備好了?」
安吉翻了個白眼:「我知道自己不是世上最好的廚師,不過連我都知道不在早上十一點從烤箱裡拿晚餐。」
「哦。對。」勞倫低頭看向雙手。她之前啃指甲快啃到肉了。
安吉在她面前跪低身:「你在屋裡拖拖拉拉太久了。我上週給你帶了你最喜愛的比薩餅,你根本沒吃。昨晚你七點鐘就上床睡覺。我一直耐心等著,等你向我開口,可是——」
「我去打掃房間。」她想站起來。
安吉碰了一碰她就讓她停下了,「蜜糖,你的房間不能更乾淨了。你這幾天在做的事就是那幾樣,上班、打掃房間和睡覺。怎麼了?」
「我不想談。」
「是寶寶的事?」
勞倫在安吉提起寶寶時聽出了她話音中的小小裂痕:「我不想跟你談論它。」
安吉嘆氣:「我知道,而且我知道為什麼。但是我不再那麼脆弱了。」
「你的姐姐們說你是。」
「我的姐姐們太多嘴。」
勞倫看向她。安吉理解的眼神讓她不顧一切地開口了:「你怎麼處理的?我是說,失去索菲婭的時候。」
安吉往後坐在腳跟上:「哇,從沒有人正面問過我。」
「對不起,我不該——」
「別道歉,我們是朋友。我們可以談論生活。」
安吉蹭到勞倫身邊,伸手攬著她。她倆一同望向噼啪響的爐火。安吉感到從前的悲傷再次湧來,攫住她的胸口直到連呼吸都是痛楚。「你是問要怎麼帶著一顆破碎的心活下去。」她最後說。
「對。我想是。」
一旦回憶出現,安吉別無選擇,只得把它們收近。「我抱過她,我有告訴過你嗎?她那麼小,那麼藍。」她哽咽著吸了口氣,「她走的時候,我哭得好像都停不下來。我想她,那麼想她。我讓那份懷念佔據了自己……然後康蘭離開了我,我回家來,這時最讓人吃驚的事發生了。」
「什麼事?」
「一個聰明美麗的年輕女子走進我的生命,她提醒我在這世界上還有歡樂。我開始想起我得到的祝福。我明白了爸爸以前說得不錯,這也會過去的。生活會前進,你得盡力與它一同向前。破碎的心會癒合,就像所有的傷口一樣,會留下疤痕,但它會淡去。最後你會發現自己有一個小時沒有想起它,然後是一天。我不知道這有沒有回答你的問題……」
勞倫注視著火焰:「‘時間會治癒一切’的老一套,嗯?」
「我知道對十來歲的年輕人來說很難相信,但那是真的。」
「也許吧。」她嘆氣,「每個人都希望我考慮收養。」
上帝幫助她,安吉的第一反應就是「把寶寶給我」。她為此恨自己。她希望自己能說些什麼,可聲音無處可尋。她驟然想到她的育兒室和所有過去的幻夢。她與那些感覺戰鬥,把它們推得遠遠的,然後低聲問:「你自己想怎麼辦?」
「我不知道。我不想毀了戴維,還有我自己。不想搞垮所有人的生活,可我就是不能放棄我的寶寶。」她轉向安吉,「我要怎麼辦?」
「哦,勞倫。」安吉把她拉進懷裡,她沒有指出最明顯的事實:勞倫已經做出了決定。她說的是:「看看我。」
勞倫退後,她的臉上滿是淚水:「怎——怎麼了?」
「我會幫你。」第一次,安吉敢去碰觸勞倫的腹部,「這裡有個小人兒需要你變得堅強。」
「我擔心自己一個人做不到。」
「那正是我想要告訴你的話。無論你決定怎樣,你再不是一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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