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短暫灰暗的日子一個接一個過去。天空總是佈滿烏雲,雨水以平穩的節奏下落。

西端鎮的人們匯聚在公理教會的巨大屋簷下,聚集在流木路沿路蓋有天篷的人行道上。談話總是圍著天氣轉,他們每天都以各種方式在期盼見到太陽。

一月將盡,他們指望二月。

情人節那天,烏雲散了些,但還是不見陽光,雨水減弱為濛濛雨霧。

餐館裡擠滿了人。到了七點鐘,兩個餐室都已滿座,還有一列人沿窗等位。

人人都在以最快速度行動。勞倫畢業之後就全職工作,正在應付兩倍於往常的餐桌服務;媽媽和蜜拉做了三倍多的特餐;安吉則忙著倒酒送餐包,儘量收拾空餐盤,甚至連羅莎都精神十足——她一次端了兩個盤子而不是一個。

廚房門砰一聲開啟。「安吉拉!」媽媽朝外大喊,「洋薊心和乳清乾酪。」

「就來,媽媽。」安吉抱著一大罐洋薊心和新鮮的乳清乾酪跑下樓。接下來一小時裡,她跑前跑後忙得喘不上氣。她們得再招一個服務員,也許需要兩個。

她跑去看預定記錄時一頭撞上了莉薇,真的撞了上去。安吉放聲笑起來:「別跟我說你今晚來這吃飯?」

「在家裡的餐廳過情人節?才不幹呢。薩爾值夜班。」

「那你為什麼過來?」

「我聽說人手不足。」

「沒有,我們挺好。很忙,但是還好。真的,你該走了,回家去和——」

有人來到安吉身後,握住她的雙肩。她還沒來得及轉過身,康蘭就一把將她摟進懷裡,抱出了餐館。

安吉聽到的最後一句話是她姐姐說的:「我說過了,人手不足。」

他把她安放在副駕駛座時,臉上的笑容令人目眩神迷。「閉上眼睛。」康蘭輕聲道。

她照著做了。

「我喜歡這個新生的安吉,她聽我的話。」

「暫時而已,哥們。」她笑出聲。這感覺真好。天氣挺冷,這個二月的晚上寒意逼人,可他還是沒有關上車頂篷。冷風扎著她的臉,把她的頭髮掀得凌亂飛揚。「我們在海灘。」她說。她聞到海的氣息,聽到海浪的咆哮。

他停下車,轉到她的車門邊。她聽到後車廂呼地開啟,砰地關上。

他再次抱起她,往前走。從他沉重的步伐和有一丁點氣喘的聲音中,她認為他正走在沙灘上。

「有人需要再勤快一點去健身房啦。」她逗他說。

「跟我懷裡這個重量級說吧。」

他把她放下。她聽見毛毯抖開的聲音,聽見他攤平它時發牢騷。然後他點起了火,海風染上了那種嗆人的氣味,讓她想起高中時參加過的每一次海灘聚會。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感受著她的整個少女時代。在沙灘上,又有海水浸潤,所以漂流木從來不會徹底溼透也不會徹底乾透。

「睜開眼睛。」

她照做,張開眼睛仰望著他。

「情人節快樂,安。」

她朝他仰起身,他跪下迎向她。他們像十來歲的青少年一樣彼此親吻,不顧一切地渴求著,在毯子上展開身體。

頭上滿天星辰,身旁乾柴烈火,他倆彼此交纏,親吻呢喃。他們想過做愛,但是天氣真是太冷了,而且坦白地說,只是相處就非常有意思。

夜深時分,星光都過於刺目,月光照亮泛著泡沫的海浪。安吉偎向他,親吻他的下巴、他的臉頰、他的唇角。

「打算怎麼辦?」他輕聲問。這個問題總是梗在他們之間,要不是她一直在注意聽,海浪聲就把話音衝散了。

「我們不必做任何決定,康。眼下這些已經足夠了。」聖誕節以後的幾周以來,他倆時不時會見面,或是在電話裡暢談好幾個小時。她是那麼喜歡這樣的相處,不願意冒險索求更多。

「以前的安吉會想定下目標,再達成目標。她可不擅長‘走到哪兒算是哪兒’。」

「以前的安吉太年輕。」她吻他,吻得漫長而專注,用她心中每一分的愛來吻他。到退開時,她全身發抖。在他眼裡,她見到一抹昔日擔憂的幽影,見到對失敗過一次之後是否能重建關係的不安。

「我們表現得就像一對小情侶。」

「我們當成年人太久了,」她說,「只管愛我,康。現在這樣就夠了。」

他的雙手滑下她的後背,溜進她的裙底,「這我能辦到。」

她抓住毛毯,拉上來蓋住了他們。在他開始吻她之前,她打算說的只有一個字:「好」。

下著毛毛雨的二月一天天融化,融成一灘單調灰暗模糊的過往時光。直到這個最短月份的最後一天晚上,安吉才又夢到了那個嬰兒的夢。她剛剛醒來,在床上翻過身,徒然地摸索著丈夫強壯安心的身形。她孤孤單單爬起身,開啟床頭燈,坐在原地,抱住膝蓋,彷彿這樣就能讓自己感覺不再那麼空蕩似的。

好訊息是沒有淚水從她臉上滾落。她覺得想哭,但沒有哭出來。有進步,她想著。日落之後有了微乎其微的進步。

她並不意外會再次夢到那個夢。跟勞倫一同生活有時候會將過往攪上水面。無可避免,無路可逃,尤其是現在。上週,那位姑娘終於開始增重了,她的腹部出現幾不可見的圓潤。陌生人不會注意到有變化,但在一個成年之後花費了大量時間去追尋這種變化的女人看來,它像霓虹燈招牌一樣顯眼,而且她們今天還預約了看醫生。

安吉終於捨棄了繼續睡覺的打算,著手處理床頭櫃上堆積的工作。接下來幾小時裡,她讓自己忙著處理工資單和應收賬款。和暖的陽光拍打她的窗戶的時候,她再次獲得了平靜。

像這樣的白天還算過得輕鬆,這樣的夜晚她就只能忍耐過去。

之後的幾個月裡,她時不時地就會被激起失落與渴望。在她讓勞倫住下的時候,她就已經明白會這樣。有些夢境不會輕易散去,不再夢想它們會耗費一生的時光。她明白。

她掀開被褥,朝浴室去。好好地洗了個熱水澡以後,她又感覺好些了。準備好面對眼前艱難的一天。很艱難,毋庸置疑。

為了勞倫,她會挺過去。聽到勞倫叫她時,她正在鋪床。

安吉打臥室門,回喊:「什麼事?」

「早餐做好了。」

她跑下樓,看到勞倫在廚房正攪著燕麥粥。

「早上好。」勞倫快樂地打招呼。

「你起得挺早。」

「不早了。」勞倫抬起眼,「晚上又睡不好了?」

「沒有。沒有。」安吉飛快地答道,真希望從來沒有提起過自己有時會失眠。

勞倫笑起來,顯然放心了。「那就好。」她拿起兩碗燕麥粥擺到餐桌的藍色餐墊上,在安吉對面坐下,「你的母親對我說我得多吃些纖維,還教我怎麼煮燕麥粥。」

安吉往碗里加了德薩利亞餐館風格的配料——紅糖、楓糖漿、葡萄乾、牛奶,然後嚐了嚐。「美味極了。」她宣佈。

「當然了,蜜拉也告訴我要吃很多蛋白質,而莉薇把我拉到一邊說碳水化合物能讓寶寶強壯。我猜我得什麼都吃。」

「那是我家對人生中一切問題的解決之道:吃多點。」

勞倫大笑:「我跟醫生約在今早十點。公交車——」

「到底是什麼讓你以為我會讓你搭公交車去看醫生?」

「我知道這對你來說很難受。」

安吉本來想來個自作聰明的回答,但是看到勞倫認真的神情時,她說:「人生裡全都是艱難的選擇,勞倫。我想要陪你去看醫生。」

之後,她們的談話又轉回了熟悉的平常的路子。她倆肩並肩洗碗的時候,聊著餐館、天氣、這周餘下的日程計劃。勞倫講了一件最近跟戴維約會時的趣事,還講了一件跟媽媽有關的更好笑的事。

等她們到醫生診室前時,安吉又緊張起來了。

她停在診所門口,努力讓自己平靜。

勞倫碰了碰她的胳膊:「你想在車裡等著嗎?」

「絕對不要。"她擠出微笑,也不管笑得有多假,她開啟車門,走進滿是醫藥氣味的診室。

回憶撲面而來。她曾經去過那麼多類似的診室,那麼多次穿上薄薄的病服袍,那麼多次將兩腳踩上冰冷的腳蹬。多年以來,她似乎一直在那麼做……

她腳下不停,穿過房間,一步接著一步。走到接待臺,她抓住臺邊。「勞倫·瑞比度。」她說。

接待員在一堆裝著表單的厚紙皮資料夾中翻找,抽出一份,然後將一個寫字板遞向安吉:「給。填完給我。」

安吉低頭看向熟悉的表格:上次月經的開始日期……以往妊娠次數……妊娠月份……她慢慢地將東西遞給勞倫。

「啊,」接待員皺眉,「抱歉。我還以為——」

「沒關係。」安吉迅速打斷她。她把勞倫帶向牆邊的一排椅子,她倆挨著坐下。

勞倫開始填表。

安吉聽著筆尖在紙上刮擦的聲音。不知怎麼的,它讓她平靜了下來。

到勞倫被叫到時,安吉差點站起來,然後她想到:不行。勞倫需要成長起來。現在是個開始。安吉只能事後在這裡陪伴她。

會診像是沒完沒了。這讓安吉有時間放鬆,重整自己。到勞倫出來的時候,安吉已經能再次控制自己了。她已經能做到跟勞倫談論所有這些事——不良反應、疼痛、晨吐、拉梅茲助產法課程。

她們在回家路上停在雜貨店買了更多的孕期維生素,然後在外面的一張長凳上坐下。

「為什麼我們要坐到外面?」勞倫問,「看起來隨時都會下雨。」

「很可能會下。」

「我要感冒了。」

「扣緊外套。」

一輛綠色小貨車在她們前面停下。

「時間差不多了。」安吉嘟噥著,把咖啡紙杯扔進長凳旁的垃圾筒。

貨車門就在這時開啟。蜜拉、媽媽和莉薇冒了出來,她們全都同時張口說話。

媽媽和莉薇朝勞倫走去,兩人一左一右抓住那姑娘的胳膊把她拉起身。

「我以為餐館今天關門。」勞倫皺眉。

媽媽停下:「安吉拉說你需要一些新衣服。」

一抹紅暈刷過勞倫乳白色的面頰,這讓她的雀斑更顯眼了:「哦,我沒帶錢。」

莉薇大笑:「我也是,媽媽,我忘記帶錢包了。你不得不撣掉信用卡上的灰塵了,我也需要幾件孕婦裝。」

媽媽拍了一把莉薇的後腦勺:「自作聰明。得了,要下雨了。」

她們仨走過街道,手挽著手,吵吵鬧鬧像一大群蜜蜂。

蜜拉落在後面。「那麼,」她柔聲問,「你能應付得來嗎?」

安吉為姐姐敢這麼直白地發問而愛她:「我很久沒有去過母嬰用品店了。」

「我知道。」

安吉看向那條街。母嬰用品的鐵藝招牌就掛在人行道上,她上一次進那家店是跟姐姐們一塊兒去的。安吉那時懷孕了,笑起來很輕鬆。她轉向蜜拉,「我會沒事的。」她說。話說出口時她意識到那是真的。或許有點傷心,或許會讓她想起一些艱難的日子,但那些感覺是她人生的一部分,畢竟,逃離要比面對更痛苦。「我想去,為了勞倫。她需要我。」

蜜拉溫柔地微笑著,只有一點點擔憂:「有進步。」

「對。」安吉笑著說,「有進步。」

她終究還是挽住了姐姐的手,以汲取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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