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努力跟勞倫保持距離,安吉看得出來。他把當記者的疏離態度當作盔甲穿上,就像幾塊被打在一起的金屬片能保護一個人的心臟。他在餐桌一端坐得筆直,正在洗牌。他們前一個小時在玩傷心小棧,一直在說話,然而安吉並不把那看作是談話,更像是審問。
「你已經向大學提交申請書了嗎?」康蘭邊問邊出下一手牌,他沒有看向勞倫,安吉知道這是老記者的小技巧,不去看人,對方就會以為那是隨口問問,一個並不在意的問題。
「對。」勞倫答的時候沒有抬眼離開牌面。
「哪裡的大學?」
「南加州大學,佩珀代因大學,斯坦福大學,伯克利分校,華盛頓大學,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
「你覺得還能念大學?」
這樣並未明說地提到胎兒讓安吉猛地抬起頭。
勞倫的目光毫不閃躲,令人吃驚,顯然她認為她已經聽夠了。「我會去唸大學。」她清晰地答道。
「很難。」他打出牌。
「我不想顯得無禮,馬隆先生。」勞倫的聲音很有力量,「但是生活總是艱難的,我能得到菲克瑞斯特的獎學金是因為我從不放棄。我會以同樣的努力拿到獎學金上大學,無論我必須做什麼,我都會去做。」
「你有親戚能幫忙?」
「安吉在幫我。」
「你自己的家人呢?」
勞倫悄聲答:「我是一個人。」
可憐的康蘭。安吉看到他軟化了,坐在桌子一頭,手裡還拿著牌。記者的面孔讓道,留下一張悲傷的、已有皺紋的臉,那是個憂心忡忡的男人。
安吉看得出他在努力擺脫被激起的情緒,但他被困住了,陷落在女孩眼中的淚水裡。他清了清喉嚨:「安吉告訴我你對新聞業有興趣。」來了:更高的境界。
勞倫點頭,她以方片二領先,「對。」
康蘭打出王牌:「也許哪天你會樂意來跟我一起工作。我能把你介紹給一些行內人,讓你看看記者怎麼工作。」
之後回想時,安吉能看到一切是怎樣就在那一刻改變。審問氣氛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個小派對。接下來那一小時,他們又說又笑地打著牌。康蘭講了一大串關於傻瓜罪犯的有趣故事,安吉和勞倫回顧她們做小甜餅結果失手的故事。
十點鐘左右,電話響了。戴維從阿斯蓬打來的,勞倫拿起電話上了樓。
康蘭轉向安吉。她並不確定,但覺得那是第一次他敢看著她。
「你為什麼來?」她問。
「今天是聖誕節前夜,你是我的家人。」
她想湊過去吻他,但是她覺得彆扭,猶豫不決。彼此相愛地一起生活過這麼多年,他們現在分開了。「只是習慣還不夠。」她輕聲說。
「不夠。」
「算是開始嗎?」
他還沒能回答,勞倫蹦蹦跳跳地回來了,笑得一臉燦爛,像個前途光明的姑娘。「他想我。」她滑進座位,湊到桌邊。
安吉和康蘭立即回去玩牌。接著的一小時,他們都在聊些無關緊要的事。
這是多年來安吉過得最好的一晚。過得太開心以至於午夜來臨勞倫宣佈要上床睡覺時,安吉其實還想勸她繼續玩。她不想讓這個夜晚結束。
「安。」康蘭說,「讓這可憐的姑娘去睡覺。很晚了,聖誕老人來時她還沒睡著怎麼辦?」
勞倫哈哈大笑。那是年輕的、充滿少女氣息的笑聲,滿懷著希望。這笑聲讓安吉感覺很好。「好了,晚安。」勞倫奔向安吉,抱了抱她,「聖誕快樂。」她小聲說,等退開時她又加了一句,「這是我最美好的聖誕前夜。」然後她朝康蘭笑了笑,離開了。
安吉坐回椅子上。勞倫一走,屋裡就顯得太安靜。
「你怎麼能受得住經歷她懷孕的過程?」康蘭輕輕發問,彷彿這些字句會害他痛苦,「眼看著她的腹部隆起,感覺到孩子在動,出門買嬰兒連身衣,你怎麼能處理這些事?」
「會痛。」
「是的。」
她的目光平穩,即使聲音並非如此,「不跟她一起經歷會更痛。」
「我們以前經受過這樣的事。」
安吉想過那一次,想過他們。他們也曾跟莎拉·德克一塊玩牌,跟她一起看電視,為她買新衣服,但一直是那個未降生的嬰兒聯絡著他們。「不會的。」她最後說,「這次不會。」
「你總那麼容易懷有希望,安吉。這也是毀了我們的部分原因。你不知道怎麼放棄。」
「希望是我僅有的一切。」
「不,你還有我。」
這個事實沉重地落在她心上:「讓我們今晚不要回顧過去吧。我愛你。現在這樣足夠嗎?」
「你是說,就今晚?」
她點頭:「酒鬼能贏得一天,也許老情人也可以。」
說著,他俯身,托住她的後頸將她拉過來。他們的目光相遇,她的眼睛被毫不掩飾的淚水點得閃閃發亮,他的眼睛因為憂慮而黯沉。
他吻了她。她只需要這個,那個吻已經比她想象的要多。她知道的下一件事就是他把她擁進臂彎,抱著她上樓去。他正朝安吉以前的臥室走。
她笑起來:「去主臥,我們現在是大人了。」
他旋身,推開門,把它在身後踢上。
第二天早上安吉醒來時全身發痛。她側過身偎向康蘭,親了親他冒出胡楂的下巴。「聖誕快樂。」她咕噥著將手撫過他赤裸的胸膛。
他眨著眼醒來:「聖誕快樂。」
她凝視著他像要看到天荒地老,乳頭壓在他的胸膛,身體湧動的渴望如此尖銳如此甜蜜幾乎讓她發痛。她能感覺到他們的心再次一起跳動。她吻他時傾盡一切,所有美好的年華,所有艱難的歲月,所有喜憂參半的時光。那一吻剝去多年結起的硬殼,讓她再次覺得年輕,覺得無憂無慮,滿心憧憬。
她出神地撫摩著他的臉頰。也許在男人們出征歸來時,女人們就是這樣的心情。莫名的悲傷,然而出乎意料,愛戀更多。「愛我。」她小聲說。
「我倒想不愛。沒用。」他擁她入懷。
之後,當安吉又能平穩呼吸,身體的顫抖已經平息時,翻身下床找睡袍。
「你會跟我們一起去媽媽那裡吧?」
他咧嘴一笑:「那肯定會讓那個老八卦又傳起來。」
「拜託?」
「我在聖誕節早晨還能到別的什麼地方去?」
安吉放聲大笑,感覺太棒了。「穿衣服。我們已經遲到了。」她找到睡袍,穿起,走大廳朝勞倫的房間去。她原以為會看到那姑娘已經醒著穿好了衣服在歡天喜地拆禮物,可她睡得死死的。
安吉走到床邊坐下:「醒醒,蜜糖。」她撥開她眼前的頭髮。
勞倫眨著眼醒來。「早。」她咕噥。
「起床,懶鬼。今天聖誕節。」
「哦。對。」她的眼皮又一次合上。
安吉皺起眉頭。什麼樣的孩子不會在聖誕節早上從床上蹦起來?
答案緊跟著問題而來:以前沒怎麼過聖誕節的孩子。她禁不住想起那個公寓樓……想到那個女人——一個母親——竟然不辭而別。
她俯下身吻了吻勞倫的額頭:「起來,睡美人。我們十五分鐘後得去媽媽家,我們會在家裡提前拆禮物。」
勞倫掀開被子奔向浴室。她倆都知道第二個洗澡的人只有溫水,而到可憐的第三個就剩冷水了。
安吉回到自己的臥室。她發現康蘭穿上了父親那件舊格子浴袍,正站在窗邊。他握著一個包著銀紙的小盒子。他們總是在去媽媽家之前過自己的聖誕節,但是她今年沒料到他會來。
「你給我準備了禮物?我沒有——」
他朝她走來,給她那個小盒:「只是一件小東西。」
她剝開箔紙開啟白色小盒,裡面躺著一顆美麗的人工吹制的聖誕樹掛飾,銀色的天使亮著水晶的光芒,一對平展的翅膀。
「我上個月在俄羅斯找到的,我去那兒採訪斯維特拉斯卡。」
她凝視著不盈一握的美麗天使,想到許多年前的另一個聖誕節早晨。「因為我總是想著你。」他邊說邊給了她一個在荷蘭買的木鞋裝飾。從那時開始收集起了掛飾,一個傳統。最後,她抬眼看向他:「你上個月買的?」
「我想你。」他悄聲說。
她走向櫥櫃,拉開頂層抽屜,在她的一堆內衣裡挖找。她回身轉向康蘭時,手裡是個小小的藍色天鵝絨盒子。「我也有一件禮物給你。」她朝他走去。
他們兩人都知道那是什麼。
他從她手裡接過,啪地開啟。
她的結婚戒指在裡面,鑽石在黑色天鵝絨襯底上閃亮。她不知道他是否也記起了他倆買下它的那一天。兩個相愛的小孩,手牽著手,走過一間又一間店鋪,全心全意相信著能到永遠。
「你要給回我嗎?」他說。
她笑了:「我想你遲早會知道拿它怎麼辦。」
《美好生活》。
《34街的奇蹟》。
《聖誕故事》。
勞倫生命的大部分時間裡,她會在看過那些著名的假期電影還有幾十部其他的影片以後想到:啊,是這樣啊。形狀完美的聖誕樹吊著數千小燈,裹著花環,披掛著精心挑選的代代相傳的掛飾。冬青枝吊在壁爐架前,纏在樓梯扶手上。
不是真的,她本來會這麼說。普通孩子眼裡的聖誕節才不是那樣。
然後她穿過掛著花環的德薩利亞家前門,發現自己簡直到了仙境。到處都有裝飾,每張桌子、每個窗檻、每個相框都有。有細小的玻璃馴鹿,有陶瓷雪人,還有黃銅雪橇,掛滿亮麗的綵球。房間角落裡的聖誕樹巨碩無比,上面密密層層地堆滿飾品,幾乎都看不見綠色的枝葉。一顆美麗的白色星星在樹頂放光,它的尖尖剛好碰到天花板。
還有那些禮物。
勞倫從來沒在一個房間裡見過那麼多禮物。她轉向康蘭:「哇。」她只能感嘆。她等不及今晚要給戴維打電話描繪一番了,她一個細節都不想放過。
「我第一次來這裡過聖誕節也這麼想。」康蘭笑著說,「我爸爸曾在聖誕節給我媽媽送了個烤麵包機,都不耐煩把它包起來。」
勞倫能想象那樣的節日。
安吉走到他們旁邊:「這有點荒唐,我知道。你等著看我們吃飯的樣子吧,我們就像水虎魚。」她伸手勾住勞倫,「來廚房,真正的活動都在那裡。」她朝康蘭咧嘴一笑,「會挺不錯的。」
他們幾乎花了半個小時才穿過起居室。不論老少,每個人在看到康蘭時都大叫出聲,從座位上蹦起來,拉住他,就好像他是個搖滾明星一樣。勞倫粘在安吉手上,讓她領著自己穿過人群。等她到了廚房,已經暈頭轉向。他們在門口停下。
瑪麗婭在早餐桌邊,從一張綠色生面餅上扣出小甜餅。蜜拉在往一個華麗的水晶盤裡擺橄欖和胡蘿蔔片。莉薇正往餡餅殼裡倒乳白色的混合料。
「你遲到了。」瑪麗婭根本沒抬頭,「才三英里路,你還是遲到了。」
康蘭走進來:「是我的錯,瑪麗婭。我讓你的姑娘昨晚熬夜了。」
所有的女人同聲尖叫,高舉兩手朝康蘭奔來,對他又抱又親。
「他們都愛康。」安吉對勞倫說,走到一旁讓她的姐姐圍住他。
等她們終於親完抱完審完了康蘭和安吉,女人們又回身繼續做飯。勞倫學會了怎麼把蘿蔔切成玫瑰的模樣,怎麼做肉湯,以及怎麼在盤子裡擺開胃菜。
然後孩子們開始往這裡跑,拉著瑪麗婭的袖子,請求開啟禮物。
「好吧。」瑪麗婭終於開恩,擦掉兩手的麵粉,「到時候了。」
安吉拉起勞倫的胳膊把她帶進起居室,人人都找了個能坐的平整表面坐下——椅子、沙發、腳凳、爐圍、地板。
孩子們圍聚在聖誕樹邊,拿起禮物遞給四散在屋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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