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吉渾身赤裸地站在丈夫的——前夫的——公寓窗後,凝望著艾略特海灣。雨水給予世界一張模糊又遙遠的面容,車輛在高架橋上南來北往。繁忙的交通只不過害得窗玻璃微微輕響,像是牙齒打戰的聲音。
如果現在是在電影裡,她會點起一支菸,皺著眉,配上一段蒙太奇閃過銀幕,畫面從他們失敗的婚姻到新生的和解。當電影回到現在,最後的影像將會是勞倫的臉。
「你看起來在擔心。」康蘭說。
他多麼瞭解她。即使她只給他一個側影,只用後背斜對著他,他也能看出來。大概是因為她的姿勢,他總是說她難過的時候會挑起下巴、抱起雙臂。
她沒有回身面對他。窗戶上,她面龐的虛影被雨水模糊,凝視著她的背後。「我不會稱之為擔心。也許算是深思。」
床的彈簧吱呀響。他一定是坐起來了,「安?」
她終於回到床上,在他旁邊坐下。他撫摩著她的胳膊,親吻她的乳房。
「怎麼了?」
「我得告訴你一些事。」她說。
他退開:「聽上去不像好事。」
「有個女孩。」
「哦?」
「她是個好姑娘,成績優秀,工作努力。」
「她跟我們有怎樣的聯絡?」
「我九月僱用了她,她每週在餐館工作大概二十小時。你知道的,放學以後和週末時間。媽媽不願承認,但她是她們請過的最能幹的服務員。」
康蘭瞪著她:「她的悲劇性缺點是什麼?」
「一個也沒有。」
「安吉·馬隆,我瞭解你。現在我們真心要談的到底是什麼?別跟我說就是在講一個優秀的女服務員。」
「她的母親拋棄了她。」
「拋棄?」
「剛離開一天。」
他目不轉睛地看她:「告訴我你給她找了個地方住——」
「給了她一個住處。」
康蘭重重地嘆一口氣:「她跟你一起住在木屋?」
「是的。」
失望一下子印在了他臉上——在他的藍眼睛裡,在他抿起的嘴上,「所以你讓一個少女住在家裡。」
「不像那樣,反正不像以前那樣。我就是幫幫她,直到——」
「直到什麼時候?」
安吉嘆了口氣,伸手蓋住眼睛:「直到孩子出生。」
「哦,狗屎。」康蘭掀開被子下床。
「康——」
他衝進浴室,甩上門。
安吉覺得像被踢了一腳到肚子上。她早就知道會是這樣,可她還有別的選擇嗎?嘆息一聲,她彎腰撿起衣服穿上,然後她坐在床上等待。
他終於出來了,穿著破舊的牛仔褲和褪色的藍色t恤衫。他的怒氣似乎已經消失,不生氣的他看起來很疲倦。他的肩膀耷拉著,「你說過你已經改變了。」
「我變了。」
「從前的安吉也把一個懷孕的少女帶回了家。」他看向她,「那是我們關係結束的開端。我還記得,如果你不記得的話。」
「別這麼說。」她覺得身體裡像有什麼被打碎了,她朝他走去,「我忘不了,就給我一次機會。」
「我已經給了你一生的機會,安。」他環顧四周,目光落在床上,「這是個錯誤。我本來不該那麼笨。」
「這次不一樣,我發誓。」她向他伸出手。他避到一旁躲開她的手。
「怎麼可能?怎麼不一樣?」
「她十七歲,沒人照顧她,她沒地方可去。我在幫她,但是我不會再像以前那麼瘋狂。我已經能平靜接受自己不能有個孩子。求你,」她悄聲說,「給我一次機會讓你看到有什麼不同。來見見她。」
「見她?莎拉·德克讓我們經受過——」
「不像莎拉那次,這個孩子是勞倫的。只管過來見見她,拜託了,為了我。」
他低頭看向她,死死地盯著她看了好一陣,然後說:「我受不了再來一次了。狂喜。失落。著魔。」
「康蘭,相信我,我——」
「你敢說完那句話。」他從櫃子上拿起鑰匙朝門去。
「我很抱歉。」她說。
他一愣,他頭也沒回:「你總是很抱歉,不是嗎,安吉?我本來應該記住。」
在她去年的世界史課上,勞倫寫過一份以維多利亞女王時代的倫敦為題的報告。她的研究資料之一就是電影《象人》。她還記得在圖書館坐了幾小時,盯著小小的電視螢幕,看著富有的倫敦人侮辱嘲笑貧窮的約翰·梅里克,後者的臉和身體經受了非凡的痛苦扭曲。然而閒言碎語和異樣的目光跟身體的畸形一樣深深傷害了他。
勞倫現在明白了那種感受,成為流言蜚語的話題人物有多麼痛苦。她就讀菲克瑞斯特時一直在奮鬥追求完美,只引來積極的關注。她從不遲到,從不違紀,從沒對任何人講過惡意的話。她千方百計地努力成為愷撒之妻一般的角色:不容置疑。
她本來應該明白摔落在地時跌得會有多痛,地面會有多硬。
每個人都盯著她看,指指戳戳,交頭接耳。連老師們都為此驚訝,因為她在場而感到焦慮。他們表現得好像她染上了致命的病毒,會輕易在空中傳播,感染無辜的路人。
放學後,她急步穿過又笑又嚷的人群。即使在所有這些基本都是朋友的人之中,她也覺得自己迥然不同。孤家寡人。她低著頭,想讓自己消失。
「勞倫!」
她本能地抬起頭,立刻就後悔了。
一幫人聚在旗杆下:蘇珊和金姆坐在旁邊的磚砌護臺上,戴維和傑拉德在玩踢沙包。
她下定決心準備應付不可避免的碰面。她午餐時間躲在圖書館避開了他們,可是現在她別無選擇只能去打招呼。
「嗨,各位。」她朝這幫人走去。她猶豫了,看到戴維也一樣。
他們隔著一段距離面面相覷。
女孩子們擁在她周圍,拉起她的手臂。她跟著她們離開學校,到球場上他們的老地方去。男孩們跟在後邊,一路踢著沙包球。
「怎麼樣?」所有人都圍站在終點門柱旁時,金姆開口問,「什麼感覺?」
「提心吊膽。」勞倫答道。她不想說這個,但是交談總比被議論好,而且這些是她最好的朋友。
「你要怎麼辦?」蘇珊邊問邊翻背包找東西,最後她掏出一瓶可樂。她開啟喝了一口,然後遞出去。
戴維走到勞倫身後,伸手摟住她的腰:「我們不知道。」
「你怎麼不去流產?」金姆問,「我堂兄就這麼做了。」
勞倫聳了聳肩:「我就是不能。」她開始盼望自己離這裡遠遠的,盼望跟安吉在一起,那樣會有安全感……
「戴維說你放棄了流產。好酷,我伯母西爾維亞去年流了一個孩子,她現在挺開心。」蘇珊伸手去拿可樂。
勞倫抬眼看戴維。
她第一次意識到他可以擺脫這件事,把這跟他所有的高中回憶一塊留在過去。總有一天它會像他十年級時的最有價值球員的獎盃或他的績點一樣被遺忘。為什麼她以前沒有看清楚?
她以為他們在一條船上,可突然間她想起了所有的告誡。懷孕的可是女孩。
「跟我來。」她悄聲對他說,拉他到一邊。他跟著她到看臺邊一個黑暗安靜的角落。
她想不顧一切地抱他吻他讓自己安心,可他就這麼站在原地低頭注視著她,困惑與愛戀同樣一望即知。
「什麼事?」
「我只是……放假時我會想你的。」她希望他能邀請她,可是聖誕節是屬於家庭的假日。
「我爸會在一月安排一個會面,見一個律師。」他縮了縮,看向她的喉嚨,「是收養的事。」
「先別管它。」她的聲音中泛著苦澀,對他來說很容易。
「我們至少應該聽一聽。」戴維像是快哭了,哪怕就在球場上,與他的朋友們不過幾步之遙。
她懂了:對他來說這根本不好過。
「好。」她說,「當然,我們應該聽。」
他看向她。她覺得離他那麼遙遠,覺得自己變老了。
「也許我得給你戒指。阿斯蓬有一大堆很酷的珠寶店。」
她的心跳加速:「真的?」
「我愛你。」他輕聲說。
這話聽起來跟從前不同,彷彿他在遙遠的地方低聲呢喃,或是在水下無聲地做出口型。她到家時,已全然不能記起那些字句的聲響。
安吉把乳清乾酪湯糰的製作說明看過至少四次了。她從沒覺得自己是個蠢女人,但她就是見鬼地搞不清怎麼拿叉子做出湯糰。
「算了。」她把生麵糰滾成一條,切成小塊,她決定學習烹調,並不意味著要靠它謀生,「夠好了。」
然後她攪了攪調味汁。嗞嗞響的大蒜、洋蔥和煨番茄的濃郁氣味飄滿木屋。當然沒有媽媽做的那麼好,商店裡現成的調味汁沒有那種家制調料的香氣。她只希望她的任何家庭成員不要剛好路過。
至少她在做菜。
它應該有助於放鬆精神,她的兩個姐姐總這麼說。安吉曾不顧一切地想要試一試,現在她知道。所有那些混合食材、削皮切菜都完全沒用。
「我受不了再來一次了。狂喜。失落。著魔。」
也許她不該告訴康蘭關於勞倫的事。不管怎樣都不該說,也許她應該先抓緊他們的愛。
不。
那會又變成從前那樣,她留在圍繞著他的孤獨荒野中,不敢朝他走近。雖然他沒有看到她的細微改變,但她真的變了。
誠實是她唯一的選擇。
今天有過一兩次她緩步走上後悔的道路,幾乎希望自己不曾邀請過勞倫來家裡跟她同住,但是實際上她沒法真的朝這個方向想下去。她很高興能幫助那女孩。
她洗了一束新鮮羅勒葉,動手切碎。碎葉粘在刀上,凝成一滴綠色。她把剪成薄片的食材也切碎。
前門開啟。勞倫走進來,渾身溼透。
安吉瞥了一眼鍾:「你回來早了,我打算去接你——」
「我想我給你省下這個麻煩了。」勞倫剝下外套掛到鐵製衣架上,蹬掉鞋子。鞋子彈上了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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