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請把鞋放好。」安吉不自覺按母親的腔調說。醒悟過來時,她大聲笑起來。

「什麼那麼好笑?」

「是我。剛才我聽起來就像我的母親。」她把羅勒碎葉扔進調味汁,用木勺攪了攪,蓋上鍋蓋。「好了,」她擱下勺子,「我以為你打算放學以後跟戴維在一起。」

勞倫看起來可憐兮兮的:「是。對。」

「我跟你說。去穿上乾爽的衣服,我們來喝杯熱可可聊一聊。」

「你在忙。」

「我在做菜。這很可能表示我們不得不出去吃飯,所以你最好穿好衣服。」

最後,她笑了笑:「好。」

安吉把爐子溫度調低,做了一罐熱可可,這是少數她能做得拿手的食物。等她做好可可,在起居室坐下時,勞倫也從樓上下來了。

「謝謝。」勞倫拿起一杯可可,坐到窗邊大大的皮椅上。

「我想你今天過得不算好。」安吉努力讓聲音顯得溫和些。

勞倫聳了聳肩:「我覺得……比我所有的朋友都老。」

「我想我能明白。」

「他們在擔心內戰戰役的日期,而我在擔心去唸大學時要怎麼付得起給託兒所的錢。毫無共同點。」她抬起頭,「戴維說他可能給我買個戒指。」

「那是求婚嗎?」

就不該提這個。可憐的勞倫皺起臉:「我不這麼想。」

「哦,蜜糖,別太苛求他。連成年男人都沒法處理好馬上要當父親的情況。戴維大概覺得自己像被扔出飛機往下掉,地面撲面而來。他明白自己會摔得很慘,只是因為他害怕,並不表示他愛你就愛得少了。」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受得了。我是說,如果他不愛我。」

「我懂你的意思。」

勞倫倏然抬眼,她擦擦眼睛,抽抽鼻子:「對不起,我不該提這個,我不想你也難過。」

「怎麼說?」

「你還愛著你的前夫,從你提起他的樣子我能看得出來。」

「那麼明顯嗎?」安吉低頭看向兩手,接著慢慢說,「我今天見到他了。」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與勞倫分享這個秘密。也許因為想談談這事。

「真的?他也還愛著你?」

安吉聽到勞倫聲音中懷有的希望,她理解這姑娘需要相信熄滅的愛火可以重燃。什麼樣的女人不想相信?

「我不知道。我們的橋下水很深。」

「他不喜歡我住在這裡。」

這份洞見能力讓安吉吃驚。「為什麼你這麼說?」

「得了。都有另一個懷孕的女孩對你們做出過那樣的事。」

「那不一樣。」安吉說,重複幾小時前她對康蘭講的話,想要相信它,「當然,我也照顧過莎拉,但是我愛上的是她子宮裡的寶寶。我本來會收養那個孩子,將他帶進我們的生活,然後向莎拉道別。她會從我們的日常生活中消失。你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我關心你,勞倫。你本人。」她嘆氣,「而且,是的,有時從前的想法會冒出來。有時我躺在二樓的床上閉上眼睛,假裝你是我的女兒。但是那不會再讓我變成以前那樣,它也不再讓我痛心了。我得讓康蘭看到這一點。」安吉抬眼。她意識到她都不是在跟勞倫交談,她是在跟自己交談。

勞倫盯著她看:「有時我假裝你是我的媽媽。」

「哦。」這聲感嘆幾乎消失在隨後的呼氣聲中。

「我真希望你就是。」

安吉想哭。她和勞倫,她倆都同樣有所缺失,難怪她們那麼容易走到一起。

「我們是一個團隊。」她柔聲說,「你和我。上帝不知怎麼就明白了我們需要彼此。」她強作笑顏,抹了抹眼角,「好了,哀怨陰沉夠了。我得去試試煮熟那該死的湯糰,為什麼你不來擺擺桌子呢?」

勞倫躺在床上,看向那些照片。幾十張照片鋪在她面前。德薩利亞先生和夫人。三姐妹的照片——分開的,一起的,有各種組合。拍照的時節有春季、夏季、冬季和秋季。地點會在海灘,在山地,甚至有一些是在路邊。她看向這些美麗的照片,想象那會是什麼感覺,一生都被這樣愛著,身旁有個父親,微笑著牽起她的手。

「跟我來,」他會說,「今天我們要——」

這時傳來一記敲門聲。

勞倫從床上彈起。她可不想被逮到翻看別人的家庭私照,她推開一道門縫剛夠往外看。

安吉左眼正從那條縫瞪著她:「我們十分鐘後就走。」

「我知道,祝你玩得開心。」勞倫關上門,等著聽到腳步聲。

又一記敲門聲。

她開啟門。

「你那是什麼意思?」安吉問。

「什麼?」

「你說祝你玩得開心。」

「對啊,市中心。」

「今天是聖誕節前夜。」

「我知道,所以你才去市中心。你昨晚都跟我講了,你說德薩利亞家族會像蝗蟲一樣落到鎮上,把一路的東西都吃掉。所以,玩得開心點。」

「我懂了,而你不算一個德薩利亞家的人。」

勞倫不明白:「不算,我不是。」

「所以你認為我會在聖誕前夜把你一個人留在這裡,跑去跟我‘真正的家人’大吃小甜餅大喝香料酒。」

勞倫臉紅了:「好吧,你那麼說了——」

「去穿衣服。你現在還不夠明白嗎?」

勞倫感覺笑容在臉上展開:「好的,太太。」

「穿暖和點,預報說是白色聖誕節。另外請記住我還很年輕不能叫太太。」

勞倫關上門跑向床。除了選出的那些照片,她撈起其他所有照片堆回那個木箱,再把箱子推到床下,然後她拿起兩個一次性相機藏在床頭櫃裡。仔細清理完證據,她穿上標靶喇叭牛仔褲和黑色羊毛毛衣,還有她的毛領外套。

安吉在樓下等。她很漂亮,穿著林綠色羊毛裙和黑色皮靴,披著黑披肩。她又長又黑的頭髮有種凌亂美,使她顯得憂鬱。

「你看起來棒極了。」勞倫說。

「你也是,現在過來。」

她們出門上車。她倆嘰嘰喳喳了一路,不談至關重要的,就只聊聊家常。

她們開到前線街時,交通越來越擁擠。

「不敢相信所有這些人都在聖誕前夜出門了。」勞倫說。

「今天是最後的聖誕樹點燈儀式。」

「哦。」勞倫並不十分明白所有大肆宣傳是為了什麼。她在這個鎮上住了這麼多年,從來沒有去過任何一場慶典,她總是不得不在週末和節假日工作。戴維跟她說「還行」,但他也好些年沒去過慶典。「人太多」是他父母的藉口。

安吉找到車位停了進去。

勞倫一下車就聽到了聖誕節的聲音:鐘聲。鎮上的每一所教堂都拉響了鍾。附近某個地方有輛馬車跑過,她能聽到嘚嘚馬蹄響還有馬具上的鈴響。

在城鎮廣場,幾十個——也許是幾百個——遊客四處轉悠,從一家店鑽進另一家店,從貨架上取走賣的東西,從熱可可到甜酒蛋糕到柺棍糖什麼都要。旋轉攤點正在旗杆旁烤栗子。

「安吉拉!」瑪麗婭的喊聲壓過人群。

勞倫知道的下一件事就是被捲進了德薩利亞一家人當中。人人都在同時說話,開玩笑,拉手。他們從一個貨攤移到另一個貨攤,什麼都嘗上幾口,然後買了一袋又一袋不便當場吃的東西。勞倫看到幾十個校友跟家人一道穿過人群。她這次終於也參與活動,而不再是站在外圍看著。

「到時間了。」蜜拉終於說。像得到暗號一樣,一家子都停下了。事實上,全鎮都像被凍住了。

燈光熄滅,代以黑暗。頭上的群星驀然閃現,一片期待的氣氛漾過人群,安吉把勞倫的手握在手裡,輕輕地捏了捏。

聖誕燈光亮起,成百上千的燈同時大放光明。

勞倫倒吸一口氣。

這是魔法。

「特別酷,是吧?」安吉說。

「是。」勞倫噎住了。

他們又在廣場逛了一小時,然後去教堂望午夜彌撒,這年頭午夜彌撒都在十點開始。勞倫跟在安吉身邊進教堂時差一點就要哭出來。這正像她小時候的夢,她輕易就能假裝安吉是她的母親。彌撒之後,德薩利亞一家人散開,各自回家。

安吉和勞倫穿過人群,路上指點著各種東西讓對方看。等她們走到車邊,天已經開始下雪了。她們慢慢騰騰地開回家去。雪花大片大片的,飄飄忽忽著,懶洋洋地落到地上。

勞倫想不起上一次見到白色聖誕節是什麼時候,下雨才更像是節假日的標準天氣。

到了奇蹟里路,雪變粘了。它裹上樹枝,鋪上路邊。路沿被蓋在一床閃閃發亮的白色毯子下。

「不知道明天能不能滑雪橇。」她在座位上雀躍不已。她知道自己表現得像個年幼的小孩子,可她忍不住,「也許我們能堆個雪天使,我在電視上見過一次。嘿,誰在那兒?」

他站在安吉家前門的一道扇形金光裡,落雪像一層紗矇住了他的臉。

車停了。

勞倫眯著眼從擋風玻璃往外望。

他從門廊走下,朝她們靠近。

勞倫突然明白過來。這個穿著舊牛仔褲和黑皮夾克的男人就是康蘭。她轉頭看向安吉,安吉一臉蒼白,眼睛顯得特別大。

「那是他嗎?」

安吉點頭:「那是我的康蘭。」

「哇。」勞倫只能嘆道。他看起來就像皮爾斯·布魯斯南。她下了車。

他朝她走來,鞋子嘎嘎響地踏過碎石車道。

「你一定就是勞倫了。」

他的聲音低沉,甕聲甕氣,彷彿年少時過量地抽菸喝酒。

勞倫忍著不要畏縮。他有她見過的最藍的眼睛,目光像能穿透她扎到骨頭。他似乎在生她的氣。「是的。」勞倫答道。

「康蘭。」安吉屏住呼吸站到他身旁。

他沒有看安吉。他的目光穩穩地落在勞倫身上,「我來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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