勞倫道了個歉離開屋子,安靜地關上身後的門。她跑向汽車,取出她帶來的一件禮物。她把它抱在胸前,回到有著肉桂香氣的溫暖屋裡,在安吉旁邊的爐圍上坐下。
小丹尼朝她跑來,給了她一件禮物。
「啊,不會是給我的吧。」勞倫說,「好,我幫你看看——」
安吉拍了拍她的腿:「是給你的。」
勞倫不知該說什麼。她喃喃道:「謝謝你們。」然後戰戰兢兢地把那件禮物放在腿上。她忍不住要摸摸它,手指撫過光滑的箔紙。
接著又一個給她的禮物,然後又有一個。瑪麗婭給的,莉薇給的,蜜拉給的。
勞倫從沒收到過這麼多禮物。她轉向安吉,小聲說:「我不知道。我沒有準備禮物給——」
「這不是比賽,蜜糖。我的家人在買禮物的時候記得你。只是這樣。」
康蘭設法穿過了在房間當中打鬧的孩子們,在勞倫另一邊坐下。她朝安吉的方向挪了挪,騰出位置。「有點難以招架,對不對?」他說。
勞倫無力地笑了笑:「確實如此。」
「都分完啦,外婆。」有個小孩大喊。這是個訊號,人人都開始拆禮物。撕紙的聲音跟鏈鋸一樣響,大人小孩都歡快地叫出聲,跳起來彼此親吻。
勞倫彎腰從她的禮物堆裡撿起一個,它是蜜拉、文斯和他們的孩子們送的。
她幾乎害怕開啟它,那一瞬間就過去了。她沿著接縫撕開包裝紙,仔細摺好準備回收利用。她飛快地抬眼看有沒有人在注意她。謝天謝地,人人都忙著拆自己的禮物。她開啟白盒子的頂蓋,裡面是一件漂亮的手繡鄉村式襯衣,合適孕期穿著。
這讓她的心一緊。她抬眼望向房間,但蜜拉和文斯都忙著看自己的禮物。接下來,她開啟的是莉薇一家送的銀鏈手鐲,她從瑪麗婭那兒得到一本烹飪書,最後一件禮物是安吉送的華麗的手製皮面日記本。題字寫道:
給親愛的勞倫:
我們家的新成員。
歡迎。
愛你的,
安吉
她目不轉睛地看著題字,這時安吉在她旁邊倒吸一口氣,「啊,老天。」
勞倫往左邊看去。
安吉開啟了勞倫帶來的禮物。它是個樸素的橡木框,十七英寸寬,二十英寸長,象牙色襯墊上切割出大小不一的空位放進了各種照片。勞倫從那個箱子裡挑出了最合適展示的照片,感恩節時用一次性相機拍的幾張彩照。
安吉的指尖撫過她和父親的合照。照片裡,安吉穿著有花朵裝飾的大喇叭褲和多彩橫紋貼身v領毛衣。她坐在父親腿上,顯然在給他講故事。攝影師抓住了他的笑容。
「你在哪裡找到的這些照片?」安吉問。
「那是複製品。原件還在那個箱子裡。」
屋裡一點一點陷入沉默。有場談話停下了,接著一個又一個都不說話了。勞倫覺得人人都朝她看來。
瑪麗婭最先站起來穿過房間。她蹲在安吉前,把照片拿到自己腿上,低頭看著它。她抬起頭的時候,眼中有淚光。「這是我們去黃石公園旅行的時候……還有我們結婚二十五週年紀念派對。你在哪裡找到了這些?」
「在我床底的一個箱子裡,在木屋。對不起,我不應該——」
瑪麗婭把勞倫拉到懷裡抱緊。「謝謝。」等她退開時,她笑容燦爛,哪怕淚水流下了臉頰,「你把我的託尼帶回來過聖誕,它是最好的禮物。你願意明天把照片帶來給我嗎?」
「當然。」勞倫的微笑像是要佔滿整張臉,她控制不住。瑪麗婭離開以後,她還咧著嘴,安吉捏捏她的手:「很美。謝謝你。」
德薩利亞家的聖誕晚餐比西雅圖水手隊的主場比賽稍微安靜一點,也不多。晚餐擺了三桌,兩桌在起居室,每桌四張椅子,還有一桌在餐廳,擠了十六個人。其中一張小桌是給小小孩坐的,另一張坐的是青少年,負責看顧小孩子。這份任務不巧會佔去大部分時間。你還沒能吃上幾口,就會有某個大孩子來打小報告說小的搗亂,或者反過來。當然了,沒人會過於關注這些事,等到喝完三瓶酒,孩子們就明白跑來餐廳沒有用了。成年人可以享受的樂趣太多。
安吉沒有料到第一個爸爸不在場的聖誕節會是這樣,他們所有人都以為這一天都會被悄聲交談和悲傷的雙眼佔去。
勞倫的禮物改變了所有一切。那些幾十年沒見過的老照片把爸爸帶回給了他們。現在,與其說是紀念往昔回憶,不如說他們在分享。現在媽媽給他們講去黃石公園的整個旅程,他們怎麼一不留神把莉薇漏在了用餐的地方。「三個小姑娘加一條狗真是太難看管了。」她大聲笑。
唯一一個沒有笑的人是莉薇,其實她一整天都很安靜。安吉皺眉,不知姐姐的婚姻狀況是否已經出了問題。她朝桌對面笑了笑,莉薇別開目光。
安吉在心裡記下得在晚餐後跟莉薇聊聊,接著往右手邊看了看。勞倫忙著跟蜜拉比手畫腳地講話。
她轉向左邊,發現康蘭正盯著她看。
「她真了不起。」他說。
「她也得到你的心了,嗯?」
「這很危險,安。到她離開的時候……」
「我知道。」她靠向他,「你知道嗎,康?我的心大得足夠承受時不時丟掉一小片。」
他慢慢地笑起來。「聽到這個我很高興。」他剛想說些別的什麼,叮叮響的叉子敲酒杯的聲音讓他閉上了嘴。
安吉抬眼看。
莉薇和薩爾站了起來。薩爾正用叉子敲他的葡萄酒杯。當沉默在桌上落下,他攬住莉薇:「我們想讓大家知道下一個聖誕節家裡就會有一個新寶寶了。」
所有人一言不發。
莉薇看向安吉,眼裡慢慢地湧起淚水。
安吉等著疼痛襲來,全身僵直地做好了準備。康蘭握住她的腿。穩住,這份碰觸說。
但是她情緒穩定,這個發現讓安吉不禁微笑。她站起來,繞過餐桌,緊緊地抱住了姐姐:「我為你高興。」
莉薇退開:「你當真?我那麼害怕要告訴你。」
安吉笑起來。疼痛還在,它當然在,它像片玻璃紮在她心上,還有嫉妒。但是它不像以前那麼疼了。或者她終於學會了怎麼應對這種痛。她只知道自己沒有奔進安靜的房間哭的衝動,而且她的微笑也不是勉強裝出來的:「我真心的。」
由此,談話立即恢復了生機。
安吉回到座位時,媽媽正好開始祈禱。祈禱最後,他們羅列出亡失的心愛之人併為之祈福,也包括爸爸和索菲婭。康蘭朝她靠過來。
「你真的還好嗎?」
「大吃一驚,對不?」
他盯著她看了好長一陣,然後非常溫柔地說:「我愛你,安吉拉·馬隆。」
「幾點了?」勞倫從雜誌上抬起頭。
「比你上次問的時候過了十分鐘。」安吉回答,「他會來的,別擔心。」
勞倫丟下雜誌,反正也沒有必要假裝在看了。她走到起居室窗邊朝外望,夜色悠悠降臨到海面。海浪幾不可見,僅僅是貼著漆黑海岸線的一條銀絲。一月帶著東風來到西端鎮,凜冽地吹折了林木。
安吉走到她身旁,伸手勾住她的腰。勞倫朝她歪過去,和平常一樣,安吉總是能輕易就安撫她,只用碰一碰她——
母親一般的碰觸。
「謝謝。」勞倫聽到自己的聲音發顫。有時期盼安吉就是自己母親的渴望會把她衝得喘不過氣。這總是讓她感覺有一點內疚,但她不會否認存在這種渴望。這些天來,每當她想起自己的母親(通常在深夜,在黑暗中,在遠方的海浪將她帶往前所未有的深沉平和的睡夢時),她大部分時候感到失望,背叛那鋒利的邊緣不知怎麼變鈍了。她多半會為母親感到遺憾,也為她自己惋惜。她瞥見了她的生活本來會變成的樣子,如果她由安吉養大,勞倫會早早就明白什麼是愛。她不會被迫去尋找愛。
門鈴響了。
「他來了!」勞倫從窗邊衝到門邊,一把拉開。戴維站在門外,穿著紅白相間的優秀運動員夾克和一條舊牛仔褲。他舉著一束紅玫瑰。
她張開雙臂圈住他。等她退後,取笑自己有多麼急切時,她兩手發顫,淚水刺痛了雙眼:「我想你。」
「我也想你。」
她牽起他的手,帶他進屋,「嗨,安吉。你見過戴維的。」
安吉走向他們。勞倫看到她時,滿懷自豪。她那麼美麗,一身黑衣,一頭滑順的黑髮,有著電影明星般的笑容。「很高興再次見到你,戴維。聖誕節過得好嗎?」
他攬住勞倫:「還好。阿斯蓬很棒,只要你穿著毛皮,再好好喝上幾杯馬丁尼。我想念勞倫。」
安吉笑起來:「那一定是你打那麼多電話的原因。」
「太多了?我是不是——」
「我只是逗你玩。」安吉說,「你知道我要勞倫午夜前到家,對吧?」
勞倫咯咯笑起來,門禁。她一定是這世界上唯一一個會為有門禁開心的小孩。
他低頭看勞倫,一臉困惑:「你想做什麼?去看電影?」
勞倫想跟他在一起,就這樣:「也許我們能在這裡玩牌,或者聽聽音樂。」
戴維皺眉,瞟了安吉一眼,安吉迅速開口:「我在樓上還有活幹。」
勞倫為此愛她:「你覺得呢,戴維?」
「當然可以。」
「行。」安吉說,「冰箱有吃的,爆米花在車棚。勞倫,你知道爆米花機在哪裡。」她特地瞧著戴維說,「我會時不時路過一下。」
勞倫本該為此惱火,可是老實說,她愛這種感覺。關心,照顧。「好。」
安吉道別,上樓了。
到他倆獨處時,勞倫接過花束放進花瓶。她一放好花就從廚房拿出禮物遞給他:「聖誕快樂。」
他們安坐在鼓鼓脹脹的大沙發上,摟在一起。「開啟。」她說。
他開啟那個小盒,裡面是一個小小的金制聖克里斯多佛紀念章。
「它會保佑你。」勞倫的聲音緊繃繃的,「當我們分開的時候。」
「你沒準能進斯坦福大學。」他這麼說,可這話沒有說服力。
他深吸一口氣,籲出。
「沒關係。」她呢喃,「我知道我們會分開,我們的愛能經受得住。」
他低頭看她。他慢慢地把手伸進口袋,抽出一個包得很漂亮的盒子。
不是戒指盒。
她從他手裡接過,拆去包裝的時候,為自己突然感到的不安深深吃了一驚。她直到剛才——到那一秒時——都沒有意識到自己原本期待著今晚會被求婚。盒子裡有對小小的鑽石心形耳環,掛在一根纖細得像是釣魚線的線上。「真漂亮。」她的聲音發抖,「我從沒想過能有一對鑽石耳環。」
「我本想給你買戒指。」
「這很棒。真的。」
「我的媽媽和爸爸認為我們不該結婚。」
所以他們不得不談到它了:「你覺得怎麼樣?」
「我不知道,記得那個我爸爸打算跟他談談的律師嗎?」
「記得。」她傾盡全力保持微笑。
「他說有人會愛這個寶寶,有人想要它。」
「我們的寶寶。」她柔聲說。
「我不能當父親。」他看上去如此悲傷的樣子害她想哭,「我的意思是,我已經是了,我知道,可是……」
她碰了碰他的臉,不知道此刻的疼痛會持續徘徊多久。她現在覺得比他大了十幾歲,突然間很明顯感到這或許會毀了他們的關係。
她渴望能告訴他沒關係,她會服從他父母的計劃送走寶寶,按他們籌劃好的一切去做。但是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做到。她偎向他。在火光中,他水汪汪的眼睛全然不是藍色。「你應該去讀斯坦福大學然後忘記所有這一切。」
「只管去跟律師談一談,好嗎?也許他們會知道什麼。」他的聲音破碎,那微小的裂紋打垮了她的決心。他快哭了。
她嘆氣,有個小小的撕裂聲,就像肌肉從骨頭上撕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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