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是進教室時明知道別人會用異樣的眼神看她還會說閒話。
安吉咧嘴一笑:「我倒真希望能有這麼一位卡迪納·蘭茲。」
她倆同時放聲大笑。
安吉站在角落裡看著勞倫穿過校園。她壓抑著自己不要大喊:「再見,蜜糖。在學校過得開心。我六點來接你。」她還挺年輕,知道那樣的場面土得掉渣。可憐的勞倫不需要吸引任何多餘的關注,在私立學校就讀時懷孕要面對的日子已經夠受的了。一個土包子母親可能會把她逼到極限。
勞倫在大樓的雙開門外停步。她微微回身,朝安吉揮手,然後消失在門裡。
安吉的胸口發緊。「你們那些小妖婆最好善待我的姑娘。」她說。她閉上眼,為勞倫祈禱,然後上車。
她開車回家,儘量不去想象菲克瑞斯特學院裡閒言碎語的烈火風暴,她考慮過開回去停在旗杆旁,以防萬一。如果勞倫哭著跑出來,被那些只有十來歲姑娘才會使出的各種瑣碎惡意手段傷了心,那要怎麼辦?她會需要安吉………
「不會。」她大聲說出口,控制住負面的幻想。勞倫必須靠自己挺過這樣的日子,沒有其他辦法。她會發現走上這條路會陷入黑暗,會擔驚受怕,但除了徑直向前,沒有別的出路。
手機的嗡鳴聲救了她。她摸進包裡找到手機,在響第三聲時接了起來。
「安吉?」
直到她狠吸一口氣時才發現自己一直在等著這個電話。「嗨,康。」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漫不經心。為安全著想,她把車停到路邊。她的心飛馳而去的速度是每分鐘一英里。
「我一直在想幾天前的事。」
我也是。
「我們需要聊一聊。」
「有幾年沒好好聊聊了。」她說,「你要來木屋嗎?」邀請脫口而出的一瞬間,她就想起了:勞倫。
他不會喜歡這種情況。
「今天不行,我很忙。」他說,「也許……」他的聲音走向猶豫不決的黑暗森林。他在重新考慮,她分辨得出來。
「星期一,餐館不經營,我上城裡去給你買份午餐。」
「午餐?」
「它指一頓飯,經常表現為三明治與濃湯。」對方沒理會她的笑話,「得了,康。你需要吃午餐。」
「去艾爾·博卡利諾餐廳如何?」
「我十一點三十能到。」她亮起轉向燈,輕鬆回到路上。
「到時見。」他說。
「再見。」安吉想要微笑,可她想到的盡是那個寄她籬下的女孩。康蘭不會接受這訊息。
她趕到西雅圖市中心的時間能創紀錄。她停好車,朝餐廳走去。
他倆的餐廳。
至少,以前是。
她離那裡還有四個街區,天上下起瓢潑大雨。高爾夫球大小的雨滴抽打著她面前的人行道,沿著路緣匯成一條銀色湍流。她撐開傘朝先鋒廣場去。在公園裡,幾十個無家可歸的人擠成一堆,來回傳遞著香菸,想保持乾爽。
她終於到了葉斯勒街。高架橋——那座連大地震也震不塌的拱形混凝土天橋——擋住了雨水。
她一頭扎入餐廳。艾爾·博卡利諾餐廳在白天這麼早的時候空無一人,來吃工作午餐的人群至少要再過一小時才會到達。
卡洛斯,餐廳的店主從拐角轉出。他一見到她就笑了。
「馬隆夫人,很高興又看到你了。」
「我也是。」她把外套和傘遞給他,跟著他走進這間托斯卡納式的小小餐廳。她立即就聞到了混合大蒜和百里香的辛辣香氣,那讓她想起家。
「你應該什麼時候帶你的媽媽來。」卡洛斯笑著說。
安吉哈哈大笑。她有一次帶父母來這裡,媽媽一整個晚上都在廚房教訓主廚居然在做海員式沙司時切了番茄。「要壓碎,」她嘮叨說,「所以上帝給了我們雙手。」「沒問題,卡洛斯。」她說。她的笑容在看到康蘭時退去了。
他在她走進時站起身。
卡洛斯為她拉開椅子,給他倆一人一份選單,接著消失了。
「再來這裡感覺好奇怪。」安吉說。
「我知道。打從我們的週年紀念日以後我就沒來過。」
她皺眉:「我以為你的公寓套間就在這邊的街角。」
「是的。」
沉默再次降臨。他們看向彼此。
卡洛斯出現在桌邊,拿著一瓶香檳。「我最喜愛的一對又在一起了,挺好。」他往兩隻笛形酒杯裡注滿閃亮的起泡酒。他看向康蘭:「你讓我決定午餐選單,對吧?」
「當然。」康蘭應道,仍然看著安吉。
她覺得在那目光下自己無所遁形,脆弱易傷。她伸手拿起酒杯,需要在手上拿些東西。
我想告訴你我遇上的那個女孩。
「康蘭。」她開口時,卡洛斯正好再次出現在桌邊,端著一盤番茄乳酪沙拉。等他們感嘆完食物美味,安吉已經失去了勇氣。她喝完了那杯香檳,又倒了一杯。
她真的了不起,她跟我一起住。哦,我有沒有提過她懷著孩子?
康蘭俯身,把胳膊肘放到桌面上。「今天早上我接到代理商的電話,我得到一份書約。」他停了一下,然後說,「我唯一想通知的人就是你,你明白那意味著什麼嗎?」
她明白那需要他鼓起多大的勇氣才能承認。她想拉著他,把他的手放到自己身上,告訴他她還愛著他,她以前愛他,以後也會愛他。但現在說那些太早了,實際上她開口說:「我想那意味著我們彼此相愛了很長時間。」
「我的大半輩子。」
她跟他碰了碰杯,清脆的碰杯聲是讓一切開始的聲音。她明白自己現在就應該告訴他關於勞倫的事,但她說不出口。這一刻感覺像是有魔法,一切皆有可能。「都講給我聽。」
他開始講一個故事,90年代,一個本地人曾被宣告強姦殺害幾個老年婦女。安吉道。康蘭完成一份對這個故事的調查報告,並被吸引住了。他越來越覺得那個人是無辜的,而dna測試剛剛證實了他的清白。「是一場灰姑娘交易。」他說,「他們給了我不錯的報酬來寫這一本和另一本書。」
一小時後,當他們吃完甜點付賬單時,他還在講那個故事。
安吉站起身,發現自己不僅僅是微醺而已。
康蘭站在她旁邊,伸手穩穩地扶住她。
她抬頭盯著他看。他的臉現在被微笑擰出了皺褶,讓她想哭。
「我那麼為你驕傲,康蘭。」
他的微笑淡去:「這樣不好。」
「什麼不好?我——」
他把她拖進懷裡親吻,當著餐廳裡所有人的面,吻她。那可不是某種「外婆你好」的問候吻。不,不是。
「哇嗷。」吻過之後,她說。她發現自己有點發暈。她努力站穩,這很難,她心跳如鼓。她對他的渴望程度之狂烈讓自己都吃驚。「可我們需要談談。」她想保持清醒。
「晚點再說。」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他牽起她的手,拉著她朝門外走,「去我那兒。」
她放棄了,不可能不放棄。
「能跑過去嗎?」
「當然。」
走到門外,安吉驚訝地看到天還亮著。然後她想起來了:這本來是一次午餐約會。他們在雨中跑下葉斯勒街,轉上傑克森路。
康蘭把鑰匙塞進鎖。
安吉貼在他背後,摟著他。她的雙手往下移向他的腰帶。
「該死。」他喃喃著換上另一把鑰匙。
鎖開了。
他推開前門,把她拽向電梯。等到電梯門開啟,他們一邊親吻一邊跌跌撞撞地摔進去。
安吉像著了火。她愛撫過他每一處,吻他吻得自己頭暈目眩。
她喘不過氣。
電梯門開了。他把她掃進懷裡,抱起她走出電梯廳。幾分鐘後——幾秒後——他們已經在他的臥室裡。
康蘭把她輕輕地放在床上。她躺著,感受著曾被她遺忘的意亂情迷。「脫衣服。」她嗓音沙啞地下令,用肘部支起身體。他跪在床腳,置身於她雙腿之間。「我沒法離開你。」他低語道。他的聲音裡兼有驚詫與失望。
她知道將會為此時此刻付出代價。
而眼下,她毫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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