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救她,安吉的第一反應是嫉妒。她的心刺痛,她覺得毒素在散開。
「九周了。」勞倫說。她的樣子可憐得很,同時那麼年輕。
那麼令人絕望的、不可思議的年輕。
安吉把自己的感情推開不管。她想著,會有時間的,在晚上遲些時候,當她脆弱孤獨的時候,會去考慮世界為什麼如此不公道。她匆忙後退坐到咖啡桌上,她需要跟她保持一點距離。勞倫的痛苦顯而易見,安吉想安慰她,但現在不是時候。一個擁抱並不夠。
她凝視著勞倫。女孩的紅頭髮亂七八糟纏成一團,她圓潤飽滿的臉頰比平常蒼白,棕色的眼睛浸潤著傷悲。
如果一個女孩需要母親……
不行。
「你告訴過你的母親了嗎?」安吉問。
「那就是她離開的原因。她說她已經養大了一個錯誤,不會再養一次。」
安吉嘆氣。在她不孕與失子的這些年來,她經常見證是否成為母親全看運氣。有太多不該養育孩子的女人得到那份天賜的禮物,而另一些女人則懷中空虛。
「我試過去流產。」
「試過?」
「我以為自己就能處理這個問題,你懂嗎?像個成熟大人,但是我做不到。」
「你應該來找我,勞倫。」
「我怎麼能讓這個問題去煩你?我知道它會傷害你。我不想讓你像現在這樣看著我。」
「哪樣?」
「認為我很蠢的樣子。」
儘管她並無惡意,安吉還是被觸動了。她將一綹頭髮別到勞倫耳後,「我沒有那樣看你。我為你悲傷和害怕,就那樣。」
勞倫的眼睛慢慢湧起淚水,「我不知道該怎麼做。戴維說他會放棄斯坦福大學和我結婚,但那不會有用。他會開始恨我,我想我受不了那樣。」
安吉真希望能有某種魔法咒語能安撫這個可憐孩子的心,但是有時生活會把你逼到角落,無法輕易擺脫。
勞倫擦擦眼睛,抽抽鼻子,坐直:「我並沒有打算把這些甩給你,我就是害怕了。我不知道怎麼辦,現在還得找個新住處。」
「沒關係,勞倫。深呼吸。」安吉看向她,「你想做些什麼?」
「回到十月用避孕套。」
安吉笑了,笑得悲傷還有些緊張:「你和戴維想留下孩子嗎?」
「我怎麼知道?我想……」她縮排椅子,垂下頭。安吉看出她在哭。她哭得無聲無息,彷彿已經學會讓淚水往心裡流。「是我的麻煩。我讓自己陷進去了,我得把自己拉出來。也許莫剋夫人會讓我在這裡再留久一點。」
安吉緊閉上眼,她眼中也有淚水。回憶奔流——勞倫在助鄰會,外面天寒地凍,她卻為母親申請一件外套……雨夜的雜貨店外的停車場,往擋風玻璃上貼傳單……輕聲說著我不能去返校舞會,後來擁抱安吉就為了借到裙子和幫化妝這樣簡單的事。
勞倫孤苦伶仃。她是個善良的、負責的女孩,她拼命在做正確的事,可是她才十七歲,怎麼能在如此兇險的路途上找到正確的出路?她需要幫助。
「她不是你的女兒,安吉拉。」
「你要當心這姑娘。」
它是忠告,而現在,在此時此刻,安吉恐怕不能聽從。她如此艱難才走出渴望孩子的黑暗,她怎麼能讓自己再滑落回去?她能在勞倫身邊眼看著她的腹部漸漸膨起嗎?她能經受住再分享另一個女人懷孕時的親密嗎——晨間孕吐、隨著增加的每一磅體重增長的憧憬、隻言片語中的奇蹟:她踢我了……他是個小小運動員……來,摸摸我的肚子……
然而。
她怎麼能在這樣的時候離勞倫而去?
「我跟你說。」安吉慢吞吞地開口,她真的無法說出其他的話,「為什麼你不跟我一起住?」
勞倫倒吸一口氣,抬起頭:「你不是當真的。」
「我是。」
「你會改主意的。你會看到我越來越胖,你會——」
「你以前相信過任何人嗎?」
勞倫沒回答,但是事實就在她的眼神里。
「相信我。到小屋來住一陣,直到你考慮明白你的未來。你需要照顧。」
「照顧。」
安吉聽出勞倫聲音中的驚愕。如此簡單的一件事——照顧——而它的缺失在這個靈魂中留下多大一個火山口。
「我會為你打掃房子,會洗衣服。我也能做飯,如果你告訴我哪些是雜草——」
「你不需要為我打掃房子。」安吉笑起來。雖然還有擔憂,但那種「我能受得了嗎」的緊張感淡去了,她感覺挺好。她能讓這女孩的生活起些變化。或許她不再能當一名母親,但並不意味著她不能扮演母親的角色。
「只要排到你的時候來上班,並且保持好成績。好嗎?」
勞倫奔進安吉懷裡,死死抱緊她:「好。」
勞倫收拾好她的衣服和校服(現在不需要了),她的化妝品和紀念品,箱子裡還餘有空間。
她最後收起的是一張鏡框裡她和母親的合照。照片裡的她倆看起來像一對招牌女郎,正把臉探出五彩紙板的洞口。老實說,勞倫都不記得曾為拍這張照片擺過姿勢。按照媽媽的說法,她們在往西走的路上暫停在一個維加斯的卡車停靠站。多年以來勞倫試圖記起關於這張照片的回憶,可從沒想起來過。
那是她們唯一一張合照。她把它穩妥地塞在一層層衣服當中,合上箱子。下樓時,她拜訪了莫剋夫人的房間。
「這是鑰匙。」她說。
「你要去哪裡?」
勞倫拉著她的胳膊帶她到窗邊。在外面的街上,安吉站在車旁正往樓上望。「那位是安吉·馬隆。我打算跟她一起住。」她聽到自己話音中的驚詫。
「我記得她。」
「你把傢俱賣掉付房租,可以嗎?」
「好。」莫剋夫人垂眼看著鑰匙,抬眼看向她,她的笑容很悲傷,「我很抱歉,勞倫。要是我能做些什麼幫你……」她沒把話說完,她們兩人都知道沒什麼可說的。
勞倫還是感謝她:「你對我們很好,願讓我們遲交房租還幫我們。」
「對你不公道,孩子。你媽媽太不像話。」
勞倫遞給莫剋夫人一張紙。她在上面寫了安吉家的住址和電話號碼,也寫了餐館的。「給。」她柔聲說,「我媽媽回家的時候,她會想知道我在哪裡。」她聲音裡仍有那種渴望,破碎不堪,可她忍不住。
「會是什麼時候?」
「跟傑克分手的時候——分開的時候——她會回來。」
「而你會等。」莫剋夫人說這話時格外傷感。
勞倫能說什麼?她一生都在等待母親的愛,她沒法捨棄希望。那是她生命的一部分,那份信心根深蒂固如同心跳,如同脈搏。但是它再不會那麼痛苦了,她失落的感覺已經麻木,幾乎遙不可及。
她再次向樓下正等著帶她回家的安吉瞥了一眼。
家。
然後她看向莫剋夫人:「我現在沒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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