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吉已經忘了被真正親吻是什麼感覺。這讓她覺得又年輕了起來,實話說,比年輕更好,因為這份青春沒有伴隨著焦慮、恐懼與絕望。這美好的感覺沖刷過她全身,像電流躥過她的身體,為她再次帶來生命。細微的吟哦逃出她的嘴唇,消散。
康蘭推開她。
她朝他眨眼,覺得慾望幾乎令人發痛,「康?」
他也有那種感覺。她能從他變深的眼眸、繃緊的嘴唇上看出來。他一時間像是迷失了,現在他在爬向安全地帶。「我愛過你。」他說。
如果在她的回憶前面曾蒙有一層面紗,這個句子的過去時態已經將它撕開。這四個字袒露著他的靈魂,告訴她她所在乎的一切。
她攥緊他的胳膊。他退縮了,想抽回手。她不讓他動彈。在他的眼中,她看到猶疑和恐懼。但那裡也有一星希望,她抓住了它。
「跟我說話。」她說,知道他已經學會不跟她說話。在索菲夭折後的數月時間,她變得那麼敏感,讓他學會沉默地抱住她。如今他害怕關心她,害怕她的脆弱捲土重來如同漲起的潮水將他倆淹沒。
「現在有什麼不同?」
「你什麼意思?」
「我們的愛對你來說還不夠。」
「我變了。」
「頑固不化了八年以後,你突然就這麼變了,嗯?」
「突然?」她往後縮,「去年我失去了我的父親、我的女兒,還有我的丈夫。你真以為我能挺過這些而毫無改變嗎?但是所有這些,康,會將我撕裂,讓我在夜裡也無法入睡的是你。爸爸和索菲婭……他們真的走了。而你……」她的嗓音放輕了,「是我離開了你。我花了很長時間才想明白。我沒有陪伴你。沒有像你一直陪伴我一樣去陪著你,這難以忍受。所以說,改變得突然?我不這麼想。」
「我知道你傷得有多深。」
「而我變得只關注自己。」她又一次輕輕地碰了碰他的臉,「但是你也受到了傷害。」
「是。」他就說了一句。
他們沉默地注視著彼此。安吉不知還能說些別的什麼。
「跟我做愛。」她的話讓自己都吃驚。她話音中的絕望如此明顯,她不在乎,酒壯了她的膽。
他的笑聲異樣地發顫:「沒有那麼簡單。」
「為什麼不?我們一直過得循規蹈矩。讀大學,天主教式婚禮,拼事業,要孩子,」她停住,「我們在那兒卡住了。我們就像喀拉哈里沙漠裡的動物陷在了泥漿裡死掉。」她向他貼近,近得他只要願意就能吻她。「但是現在我們再也沒有路線圖了,沒有正確的道路,我們就只是一對一起共患難的人來到了新地域,帶我去床上。」她柔聲說。
他罵了一句。他的聲音裡有憤怒,也有挫敗。
她抓住機會,「求你了。愛我。」
他哼了一聲向她伸出手,低喃道:「該死的你。」覆上她的唇。
次日清晨,安吉在熟悉的雨聲節奏中醒來,雨水錘打著屋頂,從窗上滑落。
康蘭的胳膊環著她,即使在睡夢中也將她摟在身邊。她回到他懷裡,愛著有他貼在她肌膚上的感覺。他緩慢平穩的呼吸撓著她的頸窩。
他們結婚後一直都這樣睡,像扣在一起的勺子。她都忘了這讓她感覺有多麼安全。
她掙松一點剛夠翻個身,她想看看他……
她摸著他的臉,拂過痛苦給他留下的紋路。那些紋路與她的相同,每一道皺紋都是他們的生活、他們的得失留下的印記。或遲或早,所有這些都會在你臉上安家。但是那個年輕人也還在,那個讓她墜入愛河的男人還在。她在顴骨上、在嘴唇上、在還沒有變灰但需要修剪的頭髮上看到了那個人。
他張開眼睛。
「早。」她說,為自己沙啞的聲音吃了一驚。
是愛,她想到。它碰觸過一個女人的全部,即使是寒冬早晨裡她的聲音。
「早。」他輕輕吻了她,退開,「現在怎麼辦?」
她禁不住笑,真是康蘭風格。那一套「我們再沒有路線圖」的理論對一個以尋求答案為生的人來說不起作用,她清楚那是給她自己的答案。她在西雅圖劇院看到他的那一刻就已明白,可能是更早以前。
但是他們已經失敗過一次,那次失敗給他們留下印記,讓他們吃盡苦頭。「我們就看看會怎麼發展。」她說。
「我們從來不擅長那種事,你瞭解我們,計劃制定家。」
我們。
現在這樣就已足夠,比她昨天擁有的多。
「我們這一次要不一樣,不是嗎?」她說。
「你變了。」
「亡失會改變一個女人。」
提到他們失去的讓他嘆了口氣,她真希望能收回那句話。然而你要怎麼收回好幾年的時光?他們的愛曾經只是希望、歡愉和激情。他們那時還年輕,信心十足。現在的他們真有可能回到過去嗎?
「我中午得去工作。」
「請病假。我們可以——」
「不行。」他推開她,下床,他渾身赤裸地站著,低頭注視著她,眼神莫測,「我們在床上一直相處得不錯,安。那從來不是問題。」他嘆了口氣,那聲音提醒了他倆之間出了問題的一切。他彎腰撿起衣服。
他穿衣服的時候,她想要說些什麼阻止他離開。但是唯一想到的就是:我有兩次進他辦公室時發現他在哭。
她傷了他的心。她現在才對他說些什麼還重要嗎?話語是如此短暫的事物,一次呼吸就會消散。
「回來。」在他朝門走的時候,她終於說,「哪天,等你準備好的時候回來。」
他一愣,回身看她:「我想我做不到。再見,安吉。」
然後他走了。
安吉工作時心不在焉。媽媽注意到她的表現,說了她不止一次,但安吉知道最好說些什麼。我跟康蘭睡了這樣的八卦會著火一樣傳遍全家。她可不想聽關於這事的十六種不同意見,更重要的是,他們的擔心會毒害它。她想守住這份他遲早會回到小屋的希望。
於是她關注起更直接的擔憂。比如說勞倫又曠了一次工,也沒有打個電話通知。安吉留了幾次留言,沒有一條回覆。
「安吉拉。」
她發現母親是在跟她說話,於是放下電話:「什麼事,媽媽?」
「你站在那裡瞪著電話看有多久了?我們有客人在等著。」
「我擔心她遇上麻煩了,得有人幫幫她。」
「她有個母親。」
「但有時候青少年不會把一切告訴父母。如果她覺得孤立無援呢?」
媽媽嘆了口氣:「然後你會去救她。可你要當心,安吉。」
這是個忠告,常識。它讓安吉兩天沒有接近勞倫的家。但是每天憂慮都在增長,安吉有種糟糕的預感。
「明天就去。」她堅定地說。
想要融入平常的高中生活每天都變得更艱難。勞倫覺得自己是個外星人,砰一聲掉到這顆星球上,一無所長,無法謀生。她沒法專心上課,沒法接續談話,沒法吃了東西不吐出來。小寶寶……小寶寶……小寶寶不斷地在她腦子裡跑過。
她再也不屬於這裡了,每過一刻都像是在說謊,她等著訊息隨時炸開傳出流言蜚語。
「有個勞倫·瑞比度……」
「窮姑娘……」
「懷上了……」
「完蛋了……」
她不知道她的朋友會圍著她鼓勁還是會撇開她,事實上她不知道自己在不在意。她現在和他們沒有共同語言了。誰會關心三角課上的隨堂測試,或是羅賓跟克里斯跳舞時為什麼吵架?感覺一切都很幼稚,然而勞倫被困在還不算成熟女性又不再是天真少女的灰色地帶,她明白自己不會再那麼年少懵懂了。
甚至戴維對她的態度都已不同。他仍然愛她,她知道那毫無疑問,感謝上帝。但是有時她覺得他離開她身邊,到他自己的地方去思考,她知道在那些離開的時間裡,他在思量他倆的愛要他付出的一切。
他會做出正確決定,無論那到底是什麼,但是它會讓他失去斯坦福大學入學資格以及像這樣一所學校所帶來的一切優勢。最重要的,他會失去青春。她已經付出了同樣的代價。
「勞倫?」
她抬起頭,這才意識到之前她一直低著頭。她沒打算這樣,現在她的老師奈斯布瑞吉先生站在她桌邊,俯視著她。
「我讓你覺得無聊了,勞倫?」
一波笑聲漾過教室。
她挺直身:「沒有,先生。」
「很好。」他遞給她一張粉紅色字條,「德特拉斯夫人讓你去她的辦公室。」
勞倫皺起眉頭:「為什麼?」
「我不知道,但現在是選擇大學的時間,而她是畢業班指導老師。」
勞倫的大學申請都還沒有回覆,但也許她忘了填寫什麼或者把材料寄錯了地方。像是現在這事還重要似的。
她收起書本紙頁,全放進背包,穿過校園去主辦公樓。室外冰寒刺骨,一層冰碴落在溝裡和地上。
奇怪的是,在辦公樓也感覺很冷。學校秘書瑪麗,在勞倫進門時連頭都沒抬,學校護士珍迅速撇開目光,顯得無禮。
勞倫穿過走廊,牆上糊滿了大學的、集訓營的和招暑期工的廣告宣傳單。她在德特拉斯夫人辦公室前停步,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敲門。
「進來。」
勞倫推開門,「嗨,德夫人。」她努力不要顯得緊張。
「勞倫,坐下。」
一點也沒有平常逗樂的氣氛,她也沒有笑。
壞兆頭。
「我今天早上跟戴維談過。他說他考慮放棄斯坦福大學,他說——讓我引用原話——出了些事。你知道那是什麼事嗎?」
勞倫怔住了:「我確信他不會放棄斯坦福大學,他怎麼能放棄?」
「確實是,他怎麼能放棄。」德特拉斯夫人把鋼筆放到桌面,緊盯著勞倫,「當然,我關心這事,海恩斯家對這所學校來說很重要。」
「當然。」
「因此我給安尼塔打了電話。」
勞倫重重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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