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為之動容:「我們該怎麼辦?」
「我不知道。」
他們四目相對,在那裡站了很久。然後,他開口說:「我該走了。」
她點頭。他吻別時,她竭盡全力不要貼向他。拿出所有意志力讓他離開。
勞倫發現母親在起居室,坐在沙發抽菸。她看起來有些神經質,而且緊張。
媽媽把酒放在地板:「我今天真的想跟你一起去。」
「是嗎?然後呢?」
媽媽伸手拿酒,顯而易見她的手在發抖。「我去小超市買菸。在回家路上,我撞上芮蒂。潮流店門開著,我以為自己就隨便喝一杯。我需要喝一杯才能……你知道的……但是等我抬起頭,已經太晚了。」她猛吸一口煙,透過灰色的薄霧看向勞倫,「你看上去很糟。也許你該坐下。來片阿司匹林?我給你拿一片。」
「我沒事。」
「我很抱歉,勞倫。」她輕聲說。
這一次,勞倫聽出母親聲音中真心的後悔。「沒關係。」她彎下腰從地上拾起比薩餅盒和空煙盒。「看來你和傑克昨晚玩得挺開心。」勞倫抬頭,她的母親在哭。這簡簡單單的感情宣洩讓她的心溫暖起來。
勞倫走過去,跪在沙發前:「我沒事,媽媽。你不用哭。」
「他要離開我了。」
「什麼?」
「我這輩子一事無成。我越來越老。」媽媽丟下那支菸,點著另一支。
這比抽她一耳光還痛。即使到了現在,這麼糟糕的一天裡,她的母親仍然只想著她自己。勞倫艱難地嚥了口唾沫,挪開。她慢慢騰騰地回身收拾公寓,每次呼吸都忍著不要掉淚,「我沒拿掉它。」她悄聲說。
她的母親抬頭。她的眼裡充血,眼周有一圈暈開的睫毛膏。「什麼?」她花了一分鐘想明白勞倫的話,「跟我說你騙我。」
「我沒騙你。」勞倫想保持堅強,可感覺自己快癱倒了。心痛一掠而過,鋒利如刀。儘管她知道這有多瘋狂——知道有多不可能——她還是希望她的母親現在會向她張開雙臂,前所未有地給她一個擁抱,對她說,沒關係,蜜糖。「我不能拿掉它,我是要為自己犯錯付出代價的人,而不是……」她向下看著自己的肚子。
「嬰兒。」她的母親冷淡地說,「你連這個詞都說不出口。」
勞倫上前一步。她咬著下唇,攥緊兩手,「我害怕,媽媽。我覺得——」
「你就應該害怕,看看我,看看這裡。」她站起來,在屋裡邊走邊揮舞雙手,「這就是你想要的生活?像個傻子一樣學習就是為了過這種日子?你今年去不成大學了——你知道的,對吧?你現在去不成,就永遠去不了。」她握住勞倫的肩膀搖晃她,「你會變成我這樣。在辛辛苦苦奮鬥以後變成我這樣,那是你想要的?是嗎?」
勞倫掙扎脫身,踉踉蹌蹌後退。「不是。」她小聲說。
媽媽重重嘆了口氣:「如果你連墮胎都受不了,老天在上,你怎麼會以為能應付得了收養手續?或者更糟糕點,當個母親?明天回診所去。這次我陪你去,給自己一條生路。」怒氣像是從她身上漏光了。她撥開勞倫眼前的頭髮,別到她耳後。也許這是母親歷來最溫柔的一次。
這份溫柔比大喊大叫更傷人:「我不去。」
媽媽瞪著她,兩眼閃動著淚花:「你真讓我傷心。」
「別那麼說。」
「我還能說什麼?你已經下了決心。好吧。我勸過了。」她彎腰拿起錢包,「我得喝一杯。」
「別走。求你了。」
媽媽朝門走去。走到半路,她回過身。
勞倫原地不動地哭個不停,她知道自己滿眼都是絕望的懇求。
媽媽差點也哭起來:「抱歉。」然後她走了。
第二天早上,幾乎一夜無眠的勞倫被穿牆而過的音樂吵醒,是布魯斯·史普林斯汀的唱片。
她緩緩坐直,揉了揉紅腫乾澀的雙眼。
媽媽的派對顯然開了一個通宵。她覺得這並不奇怪,你的十七歲女兒大了肚子,除了開派對無事可做。
她嘆口氣,爬下床,磕磕絆絆走進浴室,洗了個長長的熱水澡。洗完澡,她站在當作防滑墊的一塊舊毛巾上,打量著鏡中自己的裸體。
她的胸部顯然變大了。大概乳暈也擴大了,她不太確定,乳暈從來不在她的高度關注列表上。
她側過身。
肚子跟以往一樣平坦,沒有跡象表明裡面有個新生命在成長。
她往身上圍了一條毛巾,回到臥室。她整理好床鋪,穿上校服——紅色圓領毛衣、格子花呢裙子、白襪子和黑色平底鞋。她關掉臥室燈,走下走廊。
她在起居室停下,皺起眉頭。
不對勁。
咖啡桌上的菸灰缸是空的,廚房櫃檯上沒有喝了一半的酒瓶,總是蓋在沙發靠背上的破舊紫色阿富汗毛毯不見了。
不見了。
不可能。連媽媽也不——
她聽到外面傳來引擎發動聲,是哈利·戴維森摩托那種無法錯認的沙啞咆哮。
勞倫衝向窗戶,一把掀開薄薄的窗簾。
在樓下的街上,媽媽坐在傑克的摩托車後座。她仰頭看向勞倫。
勞倫的指尖按上窗玻璃:「不。」
像是動彈會疼一樣,她的母親慢慢地揮動手,告別。
摩托車咆哮著奔下街道,轉過街角,從視線中消失不見。
勞倫在原地站了很久,望向下面空空蕩蕩的街道,等著他們回來。
她最後轉過身,看到咖啡桌上有張字條。
那個時候她心裡明白了。
她撿起紙條,開啟。只有一個詞,用藍墨水寫的粗體字。
這一個詞濃縮了她們整段母女關係:
抱歉。
波士樂隊唱道:「寶貝,我們生來就要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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