勞倫感覺不能更糟糕了。那天晚上,就算坐在起居室雅緻的白色椅子上,就算坐在火堆旁邊也無法溫暖她,她意識到自己犯下多大的錯誤。看到海恩斯夫人哭泣簡直不堪忍受。戴維看到母親的淚水時,反應更糟。在一切混亂之中——那些叫嚷、爭吵、交談和哭泣之中——勞倫能不說話就儘量不說話。
彷彿一切都是她的錯。
在她心裡,她知道並不是那樣。得有兩個人才能造出一個嬰兒,但是有多少次媽媽告誡過勞倫要在錢包裡放安全套?「沒有哪個男人硬著的時候會用腦子,」她不止一次說過,「會大肚子的是你。」她關於性的忠告合起來就這麼多。勞倫應該聽她的。
「我在洛杉磯和舊金山認識人。」海恩斯先生伸手扒過亂糟糟的頭髮,「出色的醫生,為人謹慎,沒人會知道。」
他們就這個話題談了至少十分鐘,反反覆覆地捶胸頓足以及「你們怎麼這麼不小心」之後,他們終於過來關照惹麻煩巨星。現在是什麼?
「她試過了。」戴維說。
「在溫哥華市。」勞倫說。她幾乎聽不到自己的話。
海恩斯夫人目不轉睛地盯著她。慢慢吞吞地,徐徐緩緩地,她坐了下來。事實上,更像是倒了下去。「我們是天主教徒。」她說。
連這麼小一句話都能讓勞倫感謝不盡。「是。」她答,「而且……有比那更重要的。」她不想把那個字眼大聲說出來——嬰兒或是生命——但它就在那裡,就像眼前的傢俱或者從另一個房間裡飄來的音樂聲一樣確實存在。
「我向勞倫求婚了。」戴維說。
她能看出他努力保持堅強,併為此愛他;她也看出他有多麼接近崩潰,她為此恨自己。一點一點地,他現在完全明白了自己將要放棄的事物。愛為何要求如此多的犧牲才能存續?
「看在老天分上,你還太年輕不能結婚。告訴他們,安尼塔。」
「我們也還太年輕不該有個孩子。」戴維說。這話讓每個人都陷入了沉默。
「有收養機構。」海恩斯夫人說。
戴維抬起頭:「對,勞倫。會有人愛這個寶寶。」
他的聲音中的希望是她毀滅的原因。淚水刺痛她的眼睛,她想反對,想說她能愛這個寶寶,她的寶寶,他們的寶寶。但是她說不出話。
「我會給比爾·塔博特打電話。」海恩斯先生說,「他一定會為我找到合適人選,我們會找到一對夫妻提供條件優渥的家。」
他說得就像他們是要送出一隻小狗崽似的。
海恩斯夫人目送丈夫走出房間,然後她嘆了口氣,垂下頭。
勞倫皺起眉。他們表現得好像已經做好了決定。
戴維朝她走來。她從不知道他的眼神能如此悲哀,他牽起她的手,握緊。她等著他開口,她幾乎不顧一切地想聽到他說我愛你,但是他什麼也沒有說。
有什麼可說的?這種情況沒有最佳選擇,沒有能讓人——主要是勞倫——不心痛的辦法。她還沒準備好做出這樣的決定。
「我們走吧,勞倫。」海恩斯夫人最後說著站起來。
「我能開車送她回家,媽媽。」
「讓我來。」海恩斯夫人的話音,即使接近破碎也不容爭辯。
「那我們一起去。」戴維拉住勞倫的手。
他們跟著海恩斯夫人走向車庫,那裡停著那輛閃亮的黑色凱迪拉克。
犯罪現場。
戴維開啟客座前門。勞倫本想反對坐在前座,但她不想表現得粗魯。她嘆了口氣,鑽進車裡。唱片立即播放起來,《加州旅館》孤寂飄忽的聲線溢滿車內。
戴維告訴母親走西邊的高速路,除此之外再無交談。在沉默中每過一秒,勞倫都覺得自己的胃在收緊。勞倫膽戰心驚地覺得海恩斯夫人想見她的母親,那才是送她回家的真正理由。
勞倫能說什麼?他們開到公寓樓時已經將近午夜。
「我媽媽去鎮上出差了。」勞倫連忙撒謊,恨透了說假話的感受。
「我以為她是美髮師。」他的母親說。
「她是,是交流會,會上他們要展示新產品。」勞倫記得母親的老闆有時會去那樣的交流會。
「我明白了。」
「你可以讓我在這兒下車。」勞倫說,「沒必要——」
「在安全路商店下?」海恩斯夫人擰起眉,「我覺得不行。」
勞倫艱難地嚥了口唾沫,她說不出話。戴維在後座指路。
他們停在那棟荒廢的建築物前。月光下,它就像是出自羅爾德·達爾小說裡的什麼東西,某個貧窮的可憐小孩住的地方。
戴維鑽出車,走到前面想開門。
海恩斯夫人按下門鎖,擰緊眉頭轉過身。
響亮的鎖門聲讓勞倫縮起身。
「這就是你住的地方?」
「是。」
海恩斯夫人的表情意外地變柔和了。她重重嘆了口氣。
戴維想開啟車門。
「戴維是我唯一的孩子。」海恩斯夫人說,「他真的是個奇蹟。也許我太溺愛他了。母性……不知怎麼會改變你的本心。我想要的一切,不過是讓他幸福,能擁有所有我沒能有過的機會。」她看向勞倫,「如果你和戴維結婚並留下這個孩子……」她的聲音破碎,「帶著一個孩子的生活會很艱難。沒有錢或者教育,會比艱難更糟糕。我知道你有多愛戴維,我看得出來,他也愛你,愛得足以讓他捨棄自己的未來。我想我該為此驕傲。」她輕聲說出最後一句,彷彿想表現得真心驕傲,然而並非如此。
戴維捶打著車窗:「開門,媽!」
勞倫理解海恩斯夫人並未明說的話外之音。如果你真心愛戴維,你就不該毀了他的生活。
勞倫自己也考慮過同樣的事。如果他愛她愛得願意捨棄一切,難道她不能愛他愛到不讓他這麼做嗎?
「如果你需要聊一聊,任何時候你都可以來找我。」海恩斯夫人說。
這個提議讓勞倫吃了一驚:「謝謝。」
「告訴你的母親我明天會給她打電話。」
勞倫連想都不願想那種談話:「好。」
她不知道還能說些別的什麼,於是按下門鎖,下車。
「她到底跟你說了什麼?」戴維邊問邊甩上她身後的車門。
勞倫瞧著他,想起他的母親之前哭泣的模樣,那樣沉靜那樣深切,彷彿內心被擊碎。
「她說她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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