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吉當晚的夢境一片黑白,從某本被遺忘的家庭相簿裡散落已褪色的照片,記錄著那些有過和從未有過的時刻。她在瑟爾公園,在旋轉木馬邊,朝一個黑髮小女孩揮手,女孩有著父親的藍色眼瞳……
慢慢地,女孩褪去色彩變灰,消失不見,彷彿有一陣迷霧掠來,遮蓋了世界。
接著她看到康蘭在球場上,指導著小小聯盟。
那畫面漫著水霧,看不真切,因為她從來沒有真的坐在看臺上過,沒有看過丈夫如何指導朋友們的兒子,沒有在比利·馮-德比克衝過中場過線時為之鼓掌。那些日子她待在家裡,在床上像嬰兒一樣蜷縮成一團。「太痛了。」當丈夫來求她一起去的時候,她對丈夫這麼說。
為什麼她那時就沒有想過他會需要什麼?
「我很抱歉,康。」夢裡的自己低語著,向他伸出手。
她喘著氣醒來。接著幾個鐘頭裡她躺在床上,側身團起,想把一切都拋開。她本來不該想著回到過去,太受傷了。有些事過去就是過去了,她本該知道的。
她時不時會發現自己在哭。等她聽到敲門聲時,她的枕頭都溼了。
感謝上帝,她想。得有人讓她的想法從過去掙脫出來。
她坐起身,撥開眼前的頭髮。她甩開被鋪,爬下床,磕磕絆絆地下樓。「來了,別走。」她喊道。
門甩開。媽媽、蜜拉和莉薇站在門口,所有人都穿著禮拜日最好的衣服。
「今天是降臨節。」媽媽說,「你得跟我們一起去教堂。」
「也許下個禮拜日吧。」安吉疲憊地說,「我昨晚熬夜,沒睡好。」
「你當然沒睡好。」媽媽說。
安吉知道自己撞上牆了,德薩利亞家女人們的意志都是用實心磚砌的。「好吧。」她只好妥協。
她花了十五分鐘洗澡穿衣擦乾頭髮,又花了三分鐘化妝,準備好出門。
到了十點,她們停在了教堂停車場。
安吉走進十二月冷冽的早晨,感覺彷彿回到了過去。她又變成了小姑娘,穿著第一次聖餐儀式時的白裙子……然後是婚禮那天全身雪白的新娘……接著是為父親哭泣的全身素黑的女兒。她一生中有那麼多大事就發生在這些彩色花窗下。
她們走到第三排,文斯和薩爾已經帶著孩子們站在座位邊上。安吉坐到媽媽身邊。
之後一小時裡她重複著少女時代的動作:站起、跪下、再站起。
結束祈禱時,她察覺心裡有什麼已經改變,突然間一切各安其位,儘管在此之前她都不知道有這麼亂。
她的信仰一直都在,在她血脈中流淌,等著她歸來。某種平和的感覺流過她全身,讓她感覺更堅強,更安全。禮拜結束,她走出教堂,走進清冽寒冷的空氣,望向街對面。
它就在那裡:瑟爾公園。她夢中的旋轉木馬在明麗的陽光裡閃閃發光,她在這個公園裡玩耍著長大,她的孩子們也會愛上它。
她穿過大道,聽到從未有過的笑聲響起:「推我一把,媽咪。」
她坐在冰冷的波浪形鐵條上,合上雙眼,想起那場失敗的收養,再不會有的寶寶,太快被帶走的女兒,還有破裂的婚姻。
她曾為之痛哭流涕。哭過很好,哭泣似乎撕裂她的胸膛,讓心傷痕累累,但是當哭泣結束,內心的淚水會風乾。終於,她昂頭看向淡藍的天空。她覺得父親就在身邊,是一片寒冷中溫暖的體溫。
「安吉?」
她抹了抹眼角。
蜜拉跑過大路,長裙在腿邊翻飛。她跑進公園時上氣不接下氣的:「你還好嗎?」
笑起來如此輕鬆真出人意料:「你知道嗎?我很好。」
「不騙人?」
「不騙人。」
蜜拉坐到她旁邊。她們踢著沙子,旋轉木馬慢悠悠地轉動。
安吉往後躺,仰望天空。她又再次前進了。
勞倫花了一整天來積攢勇氣。等她到富豪山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大門緊閉,門衛室似乎空無一人。穿著黃褐色制服的人在往高高的鐵柵欄上繞聖誕彩燈,柵欄護衛著裡面的房屋。
她走向門衛室,從窗戶往裡張望。桌上擺著汽車雜誌,桌後的空椅子吱嘎響。
「要幫忙嗎?」
說話的是那個放彩燈的人。她的出現似乎讓他心煩,也可能只是因為在煩手上的工作。
「我來這裡見戴維·海恩斯。」
「他約了你?」
「沒有。」她的聲音幾不可聞。不奇怪,昨晚的派對震天響,她和戴維得對著嚷嚷才能說上幾句話。後來,在他回家以後——以防萬一他的家人出現——她哭著睡著了。
這不是她能一直保密的事,它要從心裡把她撕裂了。
在她面前,大門猛地晃了晃,然後慢悠悠朝裡開啟。
勞倫朝警衛點了點頭,儘管透過那個小小的視窗,她根本看不到人。在地磚表面她能看到自己的倒影:瘦小的、被嚇壞的女孩,一頭紅鬈髮,棕色的眼睛裡已經含滿淚水。
等她走到戴維家——她一路走來這麼遠,上上下下好幾條不熟悉的道——天開始下雨了。其實算不上雨——更像是霧,沾溼你的面頰,讓人難以呼吸。
她終於走到了他家。宏偉的佐治亞風格建築看起來就像一張高畫質的聖誕節卡片,有著完美度假氣氛的屋子,四處亮著燈,視窗擺著裝飾蠟燭,前門上掛著常青樹枝。
她推開停車場邊上的門,走上拼花石磚路,朝前門去。她站到門前,廊燈自動亮起。她按了門鈴,響起一曲交響樂,大概是巴赫。
海恩斯先生來應門,他穿著有筆直褲中線的卡其布褲子和白得像剛下的雪一樣的襯衣。頭髮與曬黑的膚色一樣無可挑剔:「你好,勞倫。真是驚喜。」
「我知道很晚了,先生,快七點三十了。我應該先打個電話,實際上,我確實打過,但是沒有人接聽。」
「所以不管怎樣你還是來了。」
「我以為你還離家很遠,而我……真的需要見戴維。」
他笑了:「別擔心,他只是在玩那該死的xbox,我相信他會很高興看到你。」
「謝謝你,先生。」她又能呼吸了。
「到樓下去,我去叫戴維。」
樓梯上的地毯很厚,她的鞋子都沒有發出任何聲響。樓下的房間很寬敞,裝飾完美。亞麻色地毯,金色和暗灰褐色的靠墊隔出一張超大的乳白羊羔皮,灰白大理石做的咖啡桌。雕花木門後藏著一個巨大的等離子電視。
她渾身不自在地坐在沙發邊上等著。她沒有聽到樓梯上的腳步聲,戴維突然就冒出來蹦進房間,一把將她撈進懷裡。
她貼在他身上。
她願付出一切讓時光倒流,除了她有多愛他之外沒有更重要的話要對他講。大人們總是在說犯下錯誤、做錯事要付出的代價。現在她真希望自己當時能聽進去。
「我愛你,戴維。」她聽到自己的聲音細弱無力、絕望得快崩潰,不禁畏縮。
他低頭對她皺眉,退開。
她討厭他把她推開。
「你最近真的表現得很古怪。」他躺上沙發,把她拉到身上。
她擰身滑下來,跪在沙發旁邊,「你父母在家,我們不能——」
「只有我爸在,媽媽在鎮上募捐。」他又試了一次,想把她拉到身上。
她也想,想吻他,想讓他碰她,直到她忘記一切……
忘記孩子。
她輕輕地推開他,跪坐著。「戴維。」她似乎要傾盡全力才能叫出他的名字。
「怎麼了?你嚇著我了。」
她無法自持,淚水灼燒著她的雙眼。
他摸上她的臉,擦掉眼淚:「我以前從沒見過你哭。」她聽出他話音中越升越高的恐慌。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還記得朗維的比賽嗎?今年第一次主場?」
他顯然一頭霧水:「記得,21比7。」
「我想的是另一場得分。」
「嗯?」
「比賽以後我們都去了洛可家吃比薩,然後去了州立公園。」
「對。你的重點是什麼,洛?」
「你開著你媽媽的凱迪拉克。」她輕聲說,想起了所有一切。他放下後座,拿出淡藍的毛毯和絨線枕頭。應有盡有,只除了最關鍵的一件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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