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套。
他們停在海灘邊上,香柏古木樹下的幽影裡。巨大的銀色月輪照亮他們,他們臉上透著光輝,投下暗影。收音機裡響著野人花園的《真情、痴情、深情》。
他也記得,她見到他的表情為回憶改變。他恍然大悟時,她立刻就知道了。恐懼讓他眯起了眼,他皺著眉往後退:「我記得。」
「我懷孕了。」
他發出的聲音撕裂了她的心,那聲嘆息迅速淡入沉默。「不。」他閉上眼,「操。操。」
「我想我們找到了問題所在。」她覺得他在擺脫她,這比她想象的還要傷心。她讓自己做好心理準備面對任何反應,但如果他不再愛她,她受不了。
他慢慢地張開眼睛。他轉身,看向她呆滯的眼神:「你確定?」
「確定。」
「哦。」他輕聲應道。儘管他看起來既茫然又害怕,還是努力想保持微笑。這份努力趕走了她的幾分絕望。「現在怎麼辦?」他終於問出來,話音低沉緊繃。
她不敢看他,她能察覺他快要哭出來了,她不能看到他崩潰,「我不知道。」
「你……可以……你知道的?」
「墮胎。」她猛地閉上眼,覺得內裡有什麼被生生撕開。淚水再次湧起,但沒有落下。她有過同樣的想法。可為什麼聽到他說出來還是覺得這麼痛?「大概只能這麼解決。」她無力道。
「對。」他附和得太快,「我來付賬。我陪你去。」
她感覺自己在緩緩沉入水下。「好。」即使在自己聽來,她的聲音也這麼遙遠。
勞倫瞅著車窗外一片金色和綠色的模糊風景,不願去想她要去哪裡,要做什麼。戴維在她身邊,兩手緊握著方向盤。他們差不多有一小時都沒有開口,現在有什麼可說的?他們正要去……
拿掉它。
想到這就讓她打寒戰,可是她還有什麼選擇?
從西端鎮到溫哥華市的路像是要開到天荒地老,每過一英里,她都覺得骨頭收緊了一點。她本可以在家附近做手術,但是戴維不想冒險讓人看見。他們一家跟太多的本地醫生相熟。
到了,透過覆膜的車窗能看到那間診所。她本以為在前門會有衛道士扛著標語牌,寫著可怕的字句或是貼有討厭的圖片,但是今天的診所入口安安靜靜,空空蕩蕩。大概連抗議者都不願意在這樣蕭瑟冰冷的天氣出門。
勞倫閉了閉眼睛,強行壓下一陣突然升起的恐慌。
戴維第一次碰了碰她。他的手冰冷發抖,奇怪的是,他的焦慮給了她力量。「你還好嗎?」
她為此愛他,為他願意陪她來並愛著她而愛他。她應該說出來,可她喉嚨發緊無法出聲。他們停好車,之前所下決心的重量全壓到了她身上。她沒有當心,於是得墮胎。
她一時間怕得不得了,無法動彈。戴維繞過車頭,為她開啟門。她拉住他的手。
他倆一起走向診所。一步,再往前一步。她讓自己只想著這個。
他為她開啟門。
候診室全是女人——大部分是姑娘,獨個兒坐著,低垂著頭像在祈禱或是因絕望而喪氣,她們緊緊合著膝蓋,這樣的姿態來得太遲。有些人假裝在看雜誌,另一些則沒有假裝忘記她們出現在這裡的原因。戴維是屋裡唯一一個男孩。
勞倫去前臺登記,然後回到一個空座位上填寫要遞交的檔案。等寫完了,她把寫字板放到桌上,推給接待員。對方檢視著她寫的表單。
「你十七歲?」她邊問邊抬眼看來。
勞倫忽然一陣恐慌。她本該寫個假年齡,可她太緊張了沒想到。「快十八了。我……」她放低聲音,「需要我的媽媽的許可才能……做這個嗎?」
「在華盛頓州不需要,我只是需要確認,你看起來比較小。」
她無力地點點頭,鬆了口氣:「哦。」
「坐吧,我們會叫你。」
勞倫回到座位上。戴維在她身邊坐下,他們牽著手,但沒有看向彼此。如果那樣,勞倫怕她會哭出來。她讀起桌上的小冊子,顯然是另一個不幸的女孩留下來的。
上面寫著:手術不超過十五分鐘。
……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時即可康復,恢復工作……
……以最輕微的不適……
她合上小冊子,丟到一邊。她可能還年輕,但她也明白重要的不是什麼疼痛程度、恢復時間或者「手術」時間。
重要的是:她受得了嗎?
她伸手按向仍然平坦的肚子,在她身體裡有一個生命。
生命。
不這樣看待她的妊娠能容易些,能更容易假裝一個十五分鐘的手術就能洗刷掉她的麻煩。可是如果不能呢?如果她的餘生都在為這個失去的寶寶哀傷呢?如果今天讓她覺得永遠被玷汙了呢?
她抬眼看向戴維:「你確定要這樣?」
他的臉白了:「我們還能怎麼辦?」
「我不知道。」
一個女人走進候診室。她拿著書寫板,念出幾個名字:「勞倫,莎莉,賈絲婷。」
戴維捏住她的手:「我愛你。」
勞倫站起身時搖搖晃晃,另兩位姑娘也站了起來。勞倫留戀地最後看了一眼戴維,跟著白衣護士走下走廊。
「賈絲婷,二號房。」女護士說,在一扇緊閉的門前停下。
一臉驚慌的少女走進去,關上身後的門。
「勞倫。三號房。」護士幾秒後說著,開啟一扇門,「穿上袍子戴上帽子。」
這一回勞倫就是那個一臉驚慌走進門的少女。當她脫掉衣服穿上白棉袍,戴上紙帽,她禁不住注意到這有多麼諷刺:帽子和長袍。作為畢業生,她沒想過會這樣穿上這些。她坐在桌邊。
明亮的銀色櫃子和檯面讓她瑟縮,它們在頭上燈光的照射下太亮了。
門開啟。走進一位已過中年的男人,他戴著帽子,鬆鬆垮垮的口罩在他走動時滑到了喉嚨上。他看起來疲憊不堪,像一支老舊的鉛筆。「你好,」他低頭看向她填的表格,「勞倫。上前把腳踩到踏板上往後躺。睡得舒服點。」
另一個人進來。「你好,勞倫。我是瑪莎,我會協助醫生。」她拍了拍勞倫的手。
勞倫覺得淚水扎痛了眼睛,模糊了視線。
「幾分鐘就結束了。」護士說。
結束。
幾分鐘。
再沒有嬰兒了。
手術。
她想通了。
她坐直。「我不做了。」她說,淚水滾落面頰,「我受不了。」
醫生沉重地嘆了口氣。他悲哀的、垂下的眼睛讓她知道這樣的一幕曾在他面前上演過多少次。「你確定?」他翻了翻她的表格,「你能做手術的空窗時間只有——」
「墮胎。」勞倫第一次把這個詞大聲說出口,它鋒利的邊角似乎割傷了她的舌頭。
「是的。」他說,「墮胎,超過——」
「我知道。」這些天來她頭一次確信了某件事,這份決心使她平靜,「我不會改主意。」她扯下帽子。
「行,祝你好運。」他說完,離開手術室。
「生育計劃能協助辦理收養……如果你有興趣的話。」護士說。沒有等她回應,她也離開了。
勞倫坐在原地,孤零零的。她的情緒全都糾葛在一起,她覺得自己下的決定沒錯,這是她唯一能接受的選擇。她絕對相信女性有權選擇是否生育,這就是她的選擇。
她滑下手術檯,動手脫掉袍子。
她已經為自己做了正確的決定,她做對了。她完全徹底這麼認為。
可是戴維會怎麼說?
幾小時後,勞倫跟戴維坐在他家媒體室的乳白色沙發上。在樓上,也許還在繼續著日常生活,而在樓下,一片詭異的沉寂。她把他的手握得那麼緊,手指都麻了。她似乎止不住哭泣。
「我想我們得結婚。」他的話音平板。
聽到他這麼喪氣比什麼都要讓她受傷。她轉過身,摟住他。她察覺他的淚水落在她的喉嚨上,每一滴都燙傷了她。她退後一點,剛夠能看見他。他看上去……崩潰了。他竭盡所能想當個成年人,但是眼神出賣了他的年輕。他倆都被嚇壞了,他的嘴唇在顫抖。她摸著他打溼的面頰,「只因為我懷孕了並不意味著——」
戴維推開她:「媽媽!」
海恩斯夫人站在門口,穿著毫無瑕疵的黑色套裝和一件雪白的襯衫。她在身前託著一個比薩餅盒。「你爸爸給我打了電話,他覺得你們可能想吃比薩。」她麻木地說道,注視著戴維,接著她哭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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