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是他不愛你了?」安吉發現自己將勞倫的問題想了整整一晚上。它逗留在她腦海,徘徊不去。到了早晨她滿腦子想的都是這話。
那麼是他不愛你了?
他從來沒有對安吉這麼說過。在瓦解他們的婚姻的那幾個月中,他倆誰都沒有說過「我不再愛你了」。
他們不再愛他倆在一起的生活了。
那完全不是一回事。
「如果,會怎樣」這顆細小的種子紮下根,開出花。
如果他還愛著她呢?或者如果他還能再愛上她呢?一旦她有了那樣的念頭,其他事情再也不重要了。
她給姐姐打了電話:「嗨,莉薇。我需要你今天給我頂班。」她甚至都沒費神先打個招呼。
「今天是感恩節週末,為什麼我應該——」
「我要去見康蘭。」
「我去上班。」
姐姐啊,感謝上帝能有她們。
現在快中午,安吉開到了西雅圖的郊外。這個城市多年前就已經建好高速公路,交通仍一如既往地擁擠。
她從下一個出口離開高速路,繞回市中心。出人意料,在《時報》辦公室外的大街上正好有個停車位。她靠邊停車。
她不知道自己來這裡到底要做什麼,她甚至不知道他今天上不上班。她現在對他的生活一無所知。
他們分開了,離婚了,是什麼讓她以為他還想見到她?
「你聽見了,當爹的?你的安吉拉在害怕。」
確實。不能這麼過。
她翻下鏡子照了照臉。她看得到時光和遭遇留下的每一條皺紋。
「該死。」
要是有時間去個死皮就好了。
「勇敢點,安吉。」
她抓起錢包往樓裡走。
前臺接待員是新來的。
「我來找康蘭·馬隆。」
「你預約了嗎?」
「沒有。」
「馬隆先生今天很忙,我看看——」
「我是他的妻子。」她瑟縮了一下,更正道,「前妻。」
「哦,讓我——」
亨利·切西,在這大樓裡工作了不知多少年的保安,拐了出來。「安吉。」他笑著說,「很久不見。」
她鬆了一口氣:「嗨,亨利。」
「你來看他?」
「是的。」
「來吧。」
她回頭對接待員笑了笑,對方聳了聳肩,伸手拿起電話。
安吉跟著亨利走向電梯,和他告別,然後上樓。她在三樓出電梯,走進康蘭生活中繁忙的中心地區。
到處都是辦公桌。今天這個假日週末裡,很多桌子空著,她為此高興。然而,還是有許多熟悉的面孔。人們抬頭看,緊張地笑起來,瞥向康蘭的辦公室。
顯然,前妻來訪令人擔憂。毫無疑問,她來的事從一桌傳到了另一桌,記者就是愛打聽訊息再傳出去。
她昂起頭,汗津津的手指攥緊手包,一路向前。
他看到她之前,她先看到了他。他站在轉角的辦公室的窗前,在講電話。他邊講邊穿上了外套。
一瞬間,她壓抑著的一切洪水般湧回來。她記得從前他早上的第一件事是吻她,每天都是,哪怕他要遲到了。有時她會推開他,因為她腦子裡還有其他更重要的事。
她在玻璃門上敲了敲。
康蘭轉過身,看向她。他的微笑慢慢散去,眼睛眯起。生氣?失望?她不再確定了,她看不懂他的表情,也許那表情曾是某種悲傷。
他揮手讓她進來。
她開門進去。
他朝她豎起一根手指,然後對著電話說:「那樣不行,喬治。我們另做安排。攝影師已經做好準備,他正在車上等著。」
安吉低頭看向他的書桌。桌上鋪滿了備忘錄和信件,一摞報紙霸佔了一端。
她的照片不見了。現在桌上完全沒有任何私人物件,看不出他下班之後與誰在一起。
她沒有坐下,擔心一坐下她就會緊張地抖腳或扭來扭去。
「十分鐘,喬治。你別動。」康蘭掛了電話,轉向她,「安吉。」他就說了一句。那句「你為什麼來?」沒說出口,但是顯而易見。
「我來城裡,我想我們可以——」
「來得不巧,安。剛才是喬治·斯蒂凡諾普洛斯的電話。我跟他約在——」他看了一眼表——「十七分鐘後。」
「哦。」
他垂手拿起公文包。
她退後一步,手足無措。
他看向她。
兩人都沒有動彈,沒有開口。這個房間滿是幽影,充斥著早已消失的聲音——笑聲,叫聲,耳語。
她希望他靠近她,給她一點鼓勵的訊號,不管多小都好。接著她就能笑著說抱歉,而他會得知她為什麼來這裡。
「我得走了。抱歉。」他朝她伸出手,可能是想拍一拍她的肩,但在碰到她之前就把手抽了回去。他們目不轉睛地看著彼此好久,然後他走開出去了。
她栽進他書桌前的椅子裡。
「安吉?」
她不知自己在那裡失魂落魄地坐了多久,力圖收回每塊飛散的心神。她抬起頭看到了黛娜·範德比克。
安吉沒有站起來,她不確定雙腿是否能撐住自己,「黛娜,很高興能再見到你。」
是真的,黛娜與康蘭共事過很長時間,她和她的丈夫約翰跟他倆是多年好友。離婚時康蘭把友情扣留下來了。不,並不是那樣。安吉毫不反抗地捨棄了他們。在分居幾周後,黛娜曾給她打過電話,安吉沒有打回去。
「看在老天分上,放過他吧。他終於恢復正常生活了。」
安吉皺起眉頭:「你說得好像他離婚以後崩潰了一樣。他像石頭一樣堅強。」
黛娜默不作聲地垂眼瞪著她,似乎在斟酌該說什麼。過了一會兒,她瞥向窗外十一月灰沉沉的天空。她通常會迅速挑起笑意的嘴唇一直合成薄薄一線,或許甚至抿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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