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吉繃緊身體。黛娜有著記者直來直去的個性，有話直說是她的口頭禪，無論她觀察到了什麼，安吉非常確信自己不想聽。
「你真的錯過了這麼多沒看到？」黛娜終於發問。
「我覺得我不想談這個。」
「今年裡有兩次我進他辦公室時發現他在哭。一次是索菲夭折，一次是你決定要離婚。」她的聲音變柔和了，眼神也是，「關於索菲，我曾想過：他不得不到這裡才能哭泣是多麼悲傷。」
「別。」安吉悄聲道。
「我以前試過告訴你，在那還算重要的時候，可是你不聽。你現在為什麼要來？」
「我以為……」安吉霍然起身。再過五秒，她就得哭出來了。要是她開始哭，只有天知道她什麼時候才能停下，「沒關係，我得走了，我就是個傻瓜。」她朝門跑去。在她轉過拐角走進走廊時，她聽到黛娜說：
「別煩他，安吉。你把他傷得夠深了。」
安吉當晚無法入睡。她爬到床上閉好眼睛，腦海裡閃過的都是回憶。
四年前她和康蘭在紐約為她過生日。他給她買了一條阿曼尼的裙子——她的第一件名牌服裝。
「它比我的第一輛車還貴，我覺得我不能穿，老實說我們應該退了它，非洲還有兒童在捱餓……」
他站到她身旁，他們的倒影框在酒店房間完美的橢圓形鏡子裡，「我們今晚別去擔心捱餓的兒童。你很美。」
她轉過身，伸手圈住他，抬頭看向他藍藍的眼睛。
她本來應該告訴他她對他愛逾生命，勝過上帝不肯賜予他們的寶寶。為什麼她沒有說？
「這大概是絲的，」他的手從她的背後滑下，「滑下跟滑上身一樣容易。」
當時一波慾望戰慄過她全身，她記得一清二楚，但是那個時間並不是當月合適的受孕期。
「時間不合適。」她當時說，過後才發現那句話讓他有多麼失落。
蠢女人。愚蠢。
另一個回憶冒出來。時間更近些，那次他們去舊金山出差，她正為國民賬戶推行一場高概念宣傳活動。康蘭來湊熱鬧，他認為他們可以出來度個浪漫的週末，他是這麼說的。她同意了，因為……好吧，他們的浪漫週末在那時已經少之又少了。
在漫步道酒吧，在繁忙舊金山街道的三十四層樓上，他們選了一張靠窗的桌子。城市珠光寶氣地在他們周圍閃閃發光。
康蘭道了個歉去了廁所。安吉給自己點了杯大都會雞尾酒，為他點了杯加冰波本威士忌。她等待的時候又研究起了公司的統計數字。女侍者送來酒。
安吉被賬單震住了：「一杯大都會雞尾酒十七美元？」
「這裡是漫步道。」女侍者答，「魔法是昂貴的，你還要酒嗎？」
「當然，謝謝。」
康蘭一分鐘後回來了。他還沒坐下，安吉就湊過去說：「我結賬了，一杯酒十七塊。」
他嘆口氣，然後笑了。那是強作笑顏嗎？那個時候她沒有這麼想過。「我們今晚一點也別提你們德薩利亞的財政計劃。我們有錢，安。我們也可以花錢。」
終於，她明白了。他跟來並不是為了尋求浪漫，而是尋求另一種生活。在用他的方式來處理沒有成真的夢想。他想提醒自己——還有她——就算沒有孩子，他們也能有一份充實的精彩生活，外出度週末是為了離開那個過於安靜的房子和空蕩蕩的育兒室。
她本來應該說的是：「那麼我要來上三杯……再點份龍蝦。」
本來應該那麼容易辦到。他本來會吻她，也許他們會就此開始新生活。
然而，她開始哭泣。「別叫我放棄。」她低聲說，「我沒準備好。」
就像那樣，他們重新開始滑落到老一套的泥沼當中。
為什麼她那時沒有看清真相，當它就在她身邊，與她一夜又一夜同床共枕？一直以來，她都以為是想要個孩子的事毀了他們。
但那並非完整的事實。那毀了她，而她毀了他們。難怪他跟她離婚。
難怪。
「我有兩次進他辦公室時發現他在哭……他不得不到這裡才能哭泣是多麼悲傷……」
週六晚上餐館裡忙瘋了。每張桌子都坐滿人，還有一排人在角落裡翹首以盼。安吉對生意好心懷感激，這意味著她沒時間多想。
想心事是她最不想做的事。
到了打烊時間，蜜拉現身了，她還在感冒流鼻涕。「好了？」她說，「莉薇說你去見康蘭。怎麼樣？」
「不好。」
「哦。」蜜拉飽滿的臉皺起來，「真遺憾。」
「沒有我那麼遺憾，相信我。」
「愛能讓我們挺過最難熬的時候。
但它也會是最讓我們難熬的時候。」
整個週末勞倫都在思考她和安吉的談話。勞倫一直希望答案就在哪個地方，等著她足夠聰明能看見它。因為她眼前能看到的除了糟糕的決定就沒有別的。
她不想當媽媽。
她不想生下孩子又把它送走。
她想要的是沒有懷孕。
到星期天時她都急壞了。她無視還在工作的安吉，沒跟任何人道別就溜出了餐館。她一路走回家，沒費心去搭穿過鎮子的公交車。不管她多麼努力去考慮其他事情，那個寶寶一直梗在前面。
走在路上時，天開始下雨。她拉上兜帽，繼續前行。這種天氣符合她的心情，她在寒涼冷冽中有種荒謬的快意。
她轉過街角朝家走時看到了他。
戴維站在她公寓樓前的人行道上，拿著一束紅玫瑰，雨水潑在他身上。「嗨，特里克茜。」戴維熱切地向她喊道。
愛情燎過，灼熱如火，吞噬一切。她跑過去，伸出雙手圈住他。他摟起她，緊緊抱住，緊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他愛我。
那就是她這個週末忘記的事，她並不是獨自面對，她不像她的母親。
她滑下身站住腳，抬臉朝他笑，在雨水裡不停眨眼：「我以為你們出城去要到明天早上才回。」
「我想你，所以提前回來了。」
「你媽媽可不會高興的。」
「我跟她說我有化學測驗。」他咧嘴笑，「我們可不想斯坦福大學改主意。我的未來金光燦爛，你不懂嗎？」
勞倫的微笑淡去，他的未來金光燦爛。
斯坦福大學。
孤獨感全面迴歸，讓她覺得自己比戴維老上了幾分，離他無限遙遠，即使她就在他的臂彎裡。她得告訴他關於寶寶的事，那是該做的事。
「我愛你，戴維。」她發現自己開始哭泣，淚水混著雨水，在他看見之前就被衝去。
「我也愛你。讓在得肺炎以前我們進車裡去。」他笑著說，「艾瑞克家有個聚會。」
她想說，不，別是今晚，她想把他帶進她破舊的公寓屋裡再關上門。可是他們一旦單獨相處，她就得告訴他真相，她不想那樣做。反正，現在還不想。她想要他倆再多當一晚上的孩子。極速小子和特里克茜，和他們的朋友們一塊開懷大笑。
所以在他牽著她的手，把她拉上車時，她跟著走了。
愛能讓我們挺過最難熬的時候。
求您，上帝，她想著，讓這話成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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