勞倫的校服袖口一如既往鬆鬆垮垮,它還是不合身。她看向鏡中的自己,努力勸說自己沒人會發現。她覺得自己就像赫絲·特普林,只不過鮮紅的字母是個p,印在她的肚子上。
她洗過手,擦乾,離開浴室。
剛到放學時間。學生們從她旁邊跑過,一堆一模一樣的紅黑格子花呢彼此談笑風生。假日前的最後一個上課日,總是這麼喧鬧。她都不知道有多少人大聲招呼她。他們不可能沒看出她現在有多麼異樣,多麼疏離。
「洛!」戴維叫她,飛奔而來,背包拖在地上。他一到她面前就把包扔了,擁她入懷。
她偎依著他。到她最終退開時,她在發抖。
「你去哪裡了?」他邊問邊用鼻尖蹭著她的脖子。
「我們能去別的地方說話嗎?」
「你聽說了,對吧?該死,我跟所有人講我要給你個驚喜。」
她仰頭看他,突然發現他的眼睛那麼明亮,笑意如此明顯,他看起來隨時都會放聲大笑。「我不知道你要說什麼。」
「真的?」如果可能的話,他的微笑簡直在生長。他拉起她的手一路牽著她跑。他們跑過自助餐廳和圖書館,一頭扎進音樂室旁邊一個黑漆漆的凹室。行進樂隊正在練習,斷斷續續的《龍舌蘭酒》音符吐向下午的寒氣。
他狠狠親了她一口,然後退開,咧開了嘴:「給。」
她垂眼盯著他手上的信封。它已經開啟過了,上緣破破爛爛。她從他手裡接過,看向回信地址。
斯坦福大學。
她屏住氣抽出信紙看向第一行:「親愛的海恩斯先生:我們很高興錄取你為……」
淚水害她沒法再讀下去。
「不是很好嗎?」他說,從她手裡拿過信,「之前還在糾結。」
「太早了……還沒有別人知道。」
「我猜我就是走運。」
運氣好,是啊。「哇嗷。」她不敢看著他,她不可能現在告訴他。
「這才開始,勞倫。你會進南加州大學或伯克利分校,我們就開始新的征程。我們會一起過週末。還有節假日。」
她終於抬頭看向他。如今他倆相距遙遠,像隔了一片海。讀不同學校算不上什麼問題。「你今晚要走,對嗎?」即使在自己聽來,她的聲音也呆板發木。
「感恩節要在弗雷德里克叔叔家過。」他把她拉進懷裡抱緊,悄聲說,「只過週末,然後我們就能慶祝了。」
她想為他高興。斯坦福大學,他的夢想之地。「我為你驕傲,戴維。」
「我愛你,勞倫。」
真的。他愛她,並不是那些傻乎乎的高中生式的「我只想找人睡」的愛法。
若是在昨天那就已經足夠,可今天她看事情的眼光不一樣了。
生活不復雜的時候愛一個人很容易。
上個星期勞倫最大的擔憂——似乎有無敵綠巨人那麼可怕的擔憂——曾是擔心不能進斯坦福大學。如今那不過是最小的煩惱,很快,她就得告訴戴維關於孩子的事,從那一刻起,就沒有什麼事是容易的了。愛微不足道。
無論怎樣勞倫還是挺過了週三在餐館上班的時間,老實說她不知道自己怎麼辦到的。她的腦子塞得滿滿的,她應該不可能記住一份訂單,別說是一堆。
「勞倫?」
她轉過身,發現安吉正朝她笑,眼神里有著擔心。
「我們希望你和你的母親來媽媽家吃感恩節晚餐。」
「哦。」勞倫希望沒有露出自己的渴望之情。
安吉朝她靠近:「我們真的希望你們能來。」
她這一生都在等這樣的邀請。「我……」她似乎無法拒絕,「我媽媽不喜歡派對。」除非你們提供琴酒和大麻。
「如果她很忙,你就自己來,考慮一下,可以嗎?大家會在一點左右到媽媽家。」安吉遞給勞倫一張紙,「地址在這裡,你要是能來就太好了。你在德薩利亞工作,你是家人。」
感恩節那天,勞倫醒來,第一個念頭就是:你在德薩利亞工作,你是家人。
這一次,她在過節時有地方可去,可她現在一塌糊塗、呆頭呆腦的怎麼能去?安吉看她一眼就會知道真相,勞倫從發現自己懷孕那一瞬間就在害怕這一刻到來。
到十一點電話鈴聲響起時她還在公寓裡徘徊,才響一聲她就接起了電話:「喂?」
「勞倫?是安吉。」
「哦,嗨。」
「我想你今天會不會需要搭個便車。看起來會下雨,我知道你媽媽的車不能用。」
勞倫嘆氣,滿心向往地嘆息:「不用,謝謝。」
「你會在一點鐘到,對吧?」
她問得那麼溫柔,勞倫沒法拒絕。她太想去了。「當然。一點鐘。」她掛了電話,走向媽媽房間,站在門前聆聽,裡面很安靜。她終於敲了敲門:「媽媽?」
床墊彈簧響聲,接著是腳步聲,門開了。媽媽站在門後,眼神矇矓,皮膚泛灰,穿著一件及膝的t恤衫,上面印著酒館廣告,口號是「酒鬼為酒鬼服務89年」。
「什麼事?」
「今天是感恩節,還記得嗎?我們被邀請去吃晚餐。」
媽媽從旁邊摸了一包煙,點燃了一支,「哦,對。你的老闆。我以為你還沒想好。」
「我……我想去。」
媽媽往身後瞧了瞧——無疑在看床上的男人,「我想我要待在這裡。」
「可——」
「你去,好好玩。反正我不愛湊熱鬧,你知道的。」
「他們邀請了我們兩個,只去一個人很尷尬。」
媽媽抽著煙笑了:「沒有比跟我一起露面更尷尬的。」她特意看向勞倫的肚子,「再說,你再也不是一個人了。」
門關上了。
勞倫走回臥室。十二點十五分,她扯出三套衣服,挑來揀去。老實說,她感謝選衣服能讓自己分心。這讓她腦子空不下來,讓她除了懷孕之外有事可想。
最後,她沒時間了,決定就穿著身上的衣服:順滑的印度印花紗裙、黑色蕾絲領口的白t恤衫和安吉送她的外套。她梳直頭髮,往後梳成馬尾,上了一點妝,剛夠給蒼白的面頰和淺色的睫毛上點顏色。
她趕上了十二點四十五分穿過鎮子的公交車。
她是感恩節白天裡的唯一乘客。她覺得這有點悲哀,將舉目無親表現得惟妙惟肖。
然而同時這意味著她有地方可去。比那些今天獨自坐在家裡的人要好些,邊吃錫箔紙盒裡的飯邊看電影會讓你為自己沒有的事物傷心。所有的假日特別活動都這樣,電影也好,遊行也罷,它們展示的都是家人團聚歡度節日,享受彼此陪伴,母親抱著……
寶寶。
勞倫深深嘆息。
它一直像個漂著的軟木塞,準備著隨時跳出她的腦海。
「不是今天。」她大聲說。為什麼不能自言自語?這裡沒人會發笑,也沒人會神經緊張地偷偷溜走。
今天會是她第一個閤家共度的感恩節。她等了一輩子,她不能讓那個孩子毀了它。
在楓樹路和哨兵路的交叉街角,她下了車。天空是鉛灰色,看上去更像是傍晚而不是正午。風颳掃過地面,捲起發黑的樹葉,搖動著光禿禿的樹。還沒下雨,不過很快就要下了。暴風雨快來了。
她扣上外套避寒,跑下街道,一路看著門牌號——儘管其實無須如此。她接近德薩利亞家時,一下就認出它了。庭院修剪得整整齊齊,被精心照料。紫甘藍沿著步道開放,在冬日枯荒的地面造出一道色彩的溪流。
房子是美麗都鐸風格,有含鉛玻璃窗和傾斜的屋頂以及拱形的磚砌門廊。門邊站著一尊耶穌像,伸出雙手迎客。
她走下水泥路,經過一座聖母瑪利亞的噴泉,敲響門。
沒人回應,但她能聽到屋裡一陣騷動。
她按響門鈴。
又一次,沒人應門。她正打算轉身離開時,門突然開啟了。
一個小小的金髮姑娘站在門口,仰著頭。她穿著漂亮的綴有白邊的黑天鵝絨衣服。
「你是誰?」小女孩問。
「我是勞倫。安吉邀請我來吃晚餐。」
「哦。」女孩朝她笑,轉身跑開了。
勞倫站在原地,困惑不解。冷風吹過她的後背,提醒她關上門。
她小心翼翼地穿過窄小的門廳,在起居室外停下。
裡面吵吵嚷嚷,至少有二十個人在裡頭。三個男人站在觀景窗邊的屋角,邊喝雞尾酒邊比手畫腳地談天、看橄欖球賽。幾個少年坐在遊戲桌邊玩牌。他們放聲大笑,衝彼此大叫大嚷。一些年紀小些的孩子趴在地毯上,圍著糖果土地遊戲板爬,就像車輪上的幾根輻條。
她害怕穿過人群,於是從門口退開,轉過身。門廳另一頭是另一個房間,裡面有幾位長者在看電視。
勞倫屏住呼吸匆匆穿過,沒人問她是誰,然後她發現自己來到了廚房門前。
香氣最先擊中她。
完全是天堂。
然後她看到了那些女人。她們一起在廚房裡忙活,蜜拉在削土豆皮,莉薇在往華麗的銀盤子裡擺開胃菜,安吉在切蔬菜,瑪麗婭在擀麵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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