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她們全都在說話,還經常笑起來。勞倫只能聽清談話的零星片斷。

「勞倫!」安吉大叫,從蔬菜山裡抬起頭,「你來啦。」

「謝謝你請我來。」她突然意識到自己應該帶些東西來,比如一束花。

安吉往她身後看去:「你媽媽呢?」

勞倫臉紅了:「她……呃……得了流感。」

「好吧,我們很高興你來了。」

接著勞倫發現自己被女人們圍住了。接下來一小時裡,她也在廚房裡忙活。她幫莉薇擺好桌子,幫蜜拉在起居室裡放上開胃零食,幫安吉洗盤子。

任何時候廚房裡都有至少五個人在。到開始上菜的時候,人數翻了倍。似乎人人都很清楚該做什麼。女人們行動起來就像花樣游泳運動員,端著托盤將菜送去一個又一個房間。到最後坐下的時候,勞倫發現自己坐在成年人的餐桌上,就在蜜拉和薩爾中間。

她這輩子從沒見過那麼多菜。有火雞,這是當然的,還有兩碗餡料——一份填在火雞裡煮的,一份沒填。一堆又一堆土豆泥,一碗又一碗肉醬汁,青豆炒洋蔥,蒜香培根,帕爾瑪乾酪配意式燻火腿,閹雞湯粉,烤蔬菜盒子,還有家制麵包。

「滿滿當當,對不對?」蜜拉歪過身笑著說。

「很漂亮。」勞倫出神地應道。

瑪麗婭在主座帶領所有人祈禱,以為全家祈福結尾,然後她站了起來,「這是我在你們爸爸的位子上過的第一個感恩節。」她停下,緊緊地閉上雙眼,「他在想著他有多麼愛我們大家。」

當她張開眼睛,他們眼裡都湧滿淚水。「開吃。」她驀然坐下。沉默了半晌之後,眾人重拾話頭。

蜜拉端起片好的火雞肉遞向勞倫。「給,年輕人比美人優先。」她開懷大笑。

勞倫從吃火雞開始但並未到此為止。她往盤子裡裝食物直到能堆起來,每一口都比前一口要美味。

「你的大學申請得怎麼樣了?」蜜拉嚐了一口白葡萄酒。

「我把申請信全寄出去了。」她努力往話音裡傾注熱情。不過在一週以前,她還被申請書逼得喘不上氣,害怕也許不能被錄取,害怕會跟戴維分離,但是仍然為未來而興奮不已。

不像現在。

「你申請了哪些地方?」

「南加州、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佩珀代因、伯克利、華盛頓大學,還有斯坦福大學。」她嘆氣。

「好厲害的名單,難怪安吉那麼為你驕傲。」

勞倫看向蜜拉:「她為我驕傲?」

「她一直都這麼說。」

這話一箭穿心:「哦。」

蜜拉把她的火雞切成可入口的小塊。「要是我能離開去上大學就好了,也許去萊斯大學或布朗學院。但我們那時候沒這麼想過,至少我沒有,安吉有。後來我遇上了文斯,然後……你懂的。」

「什麼?」

「計劃是在菲克瑞斯特的社群大學讀兩年,然後在西華盛頓大學讀兩年。」她笑了,「某程度上是這樣。我沒有算上大學二年級和三年級之間那八年,但生活還是按著計劃走了。」她的目光越過房間落在孩子們那一桌。

「因為有寶寶害你沒能讀大學。」

蜜拉皺起眉頭:「多奇怪的說法。不,只是讓我放慢了速度,就那樣。」

這番交談之後,勞倫再也沒法舒心進餐了,連微笑都困難。她吃完了——或是假裝吃完了——然後像個自動機器人一樣幫著清理盤子。她想的全都是肚子裡的孩子,它越長越大,將她的世界越擠越小。

她周圍所有人都在談論孩子、寶寶還有拖大帶小的朋友。安吉進屋的時候這話題就停了,但她一離開,女人們就又開始講小孩的事。

勞倫希望自己能離開,就這麼不為人注意地溜進夜色裡消失不見。

可那樣很無禮,她是守規矩和與人為善的那種姑娘。

那種讓男朋友說動了有那麼一次不用避孕套也沒事的姑娘。「我會拔出來。」他保證過。

「不夠快。」她喃喃著拿起一片餡餅走進起居室。

她坐在起居室裡,擠在莉薇的兩個小兒子中間時,注意力飄遠了。她低頭盯著絲毫未動的餡餅看。有個男孩一直在對她講話,向她問起她從沒聽說過的玩具和從沒看過的電影。他的問題她一個也答不上。見鬼,她幾乎都不記得要點頭微笑假裝自己在聽。眼下她怎麼可能去關注一個孩子的提問?就在此時此刻,有一個生命在她體內紮根,隨著她每一次心跳成長。她摸了摸腹部,那裡還那麼平坦。

「跟我來。」

勞倫揚起頭,連忙從腹部抽開手。

安吉站在眼前,肩上披著格子花羊毛毯。她沒等勞倫回應,轉身就朝著滑動玻璃門去。

勞倫跟著她走到後院露臺。她們肩並肩坐到木長凳上,兩人都把腳搭上了露臺欄杆。安吉用毛毯裹緊了她倆。

「你想談談嗎?」

這溫柔的語氣是勞倫的弱點。她的決心消退,餘下一片蒼白陰沉的絕望。她看向安吉:「你瞭解愛,對吧?」

「我和康蘭相愛了很久,我的家人結婚近五十年。所以,是的,我對愛還是懂一點的。」

「可是你離婚了,所以你也明白它會結束。」

「對,它會結束。它也能建立起一個家庭,永遠延續下去。」

勞倫對那種在困苦年月中仍能堅定不移的愛一無所知,但她確實知道如果戴維聽說了他倆有個孩子會做何反應。他的笑容會消失。他會努力說這沒關係,他愛勞倫,他們會沒事的,但他倆誰都不會相信這話。

「你愛過你丈夫?」勞倫問。

「愛過。」

勞倫情願自己沒有問出這個問題,安吉現在看起來很難過,可她停不下來:「那麼是他不愛你了?」

「哦,勞倫。」安吉嘆氣,「在這些事情上答案並不是一直那麼分明的。愛能讓我們挺過最難熬的時候,但它也會是最讓我們難熬的時候。」她垂眼看向自己露出的左手,「我想他愛了我很長一段時間。」

「可你的婚姻沒能保持下去。」

「我們有個大問題,勞倫。」

「你的女兒。」

安吉抬起目光,顯然吃了一驚,然後她悲哀地笑了:「沒什麼人敢提起她。」

「我很抱歉——」

「別。我有時喜歡講講她。總之,她夭折的時候,就是康和我關係結束的開始。現在讓我們談談你的事,你和戴維分手了?」

「沒。」

「那麼一定是跟大學有關的事了,你想聊聊嗎?」

大學。

一時間她沒明白是在說什麼。大學現在看起來如此遙遠,完全不像現實生活。

不像一個懷孕了的女孩那麼近。

也不像一個願意付出一切懷上孩子的女人那麼近。

她看著安吉,求助的話在嘴裡憋得發苦,但是她不能開口,不能把麻煩甩給安吉。

「也許是比那更嚴重的事。」安吉慢慢地說道。

勞倫甩開毛毯站了起來。她走向欄杆,望向黑魆魆的後院。

安吉來到她身後,搭著她的肩膀:「我能給你幫什麼忙嗎?」

勞倫閉上眼睛,有人願意伸出援手感覺真好。

但是任何人都沒法幫忙,她知道的,該由她自己來處理。

她嘆氣。她真能有什麼選擇嗎?她才十七歲。她剛剛提交大學申請書,把每一分錢都花在能去唸書上。

她還是青少年,她不能當母親。天知道她算是理解了為什麼有些媽媽恨她們的寶寶。她不想那樣對待一個孩子。她繼承了這樣痛苦的饋贈,厭惡將之傳續下去。

如果她打算處理它——

「說出來,」她的潛意識命令道,「既然你想到了,就說明白。」

如果她要流產,她應該告訴戴維嗎?

她怎麼可以不說?

「相信我。」她低聲說,看著自己的吐息凝成有網眼的白色葉子,「他寧可不知道。」

「你說什麼?」

勞倫轉向安吉:「其實是……家裡情況不太好。我媽媽又愛上了一個沒出息的人——大吃一驚吧——而且她不去工作。我們……吵架了。」

「我在你這年紀的時候,我媽媽和我對這種事處理得還不錯。我確定——」

「相信我,不是一回事,我的媽媽不像你的。」勞倫再次感到孤獨湧上嗓子眼,安吉看向她的眼睛之前,她就撇開了目光,「你知道我們住得怎麼樣。」

安吉靠近她:「你說過你的媽媽很年輕,對嗎?三十四歲?那說明她有你的時候還只是個孩子。那是一條很艱難的路,我確定她竭盡所能了。」她碰了碰勞倫的肩膀,「有時我們不得不原諒愛的人,哪怕自己都氣死了。就只是那樣。」

「是的。」勞倫木然應道。

「謝謝對我說實話。」安吉說,「家庭問題很難開口。」

就是這種感覺——在你以為已經掉到底的時候,還有更糟的。勞倫盯住外面的黑暗,沒法再看安吉。她努力想要說些什麼,但是什麼也沒想到,只除了一句輕得幾不可聞的「謝謝,聊聊很有用。」

安吉伸手攬住她,溫柔地摟了一下:「這就是朋友的用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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