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她把背包甩上沙發,然後朝母親的房間走去,回家的路上她一直在想該說什麼。現在她已經到家,在聞起來還有未散去的煙味的公寓裡,站在母親半掩的臥室門前,還是沒有想好該說什麼。

正打算敲門時她聽到了說話聲。

真不錯。那個他又來了。

「你記得我們相遇那個晚上嗎?」他的嗓音沙啞蒼老。媽媽所有的男朋友聽起來都那個樣,彷彿他們打從少年就開始抽沒過濾的煙。

然而,那仍是一個浪漫的問題,真令人意外。勞倫發現自己正倚向前,緊張地等著母親的回答傳出門外。

「當然記得。」媽媽說,「我怎麼忘得了?」

「我告訴過你我只在鎮上留個幾周,現在過一個月了。」

「哦。」母親的聲音有著令人吃驚的脆弱,「我知道。過得開心之類那些話。」

「別。」他柔聲說。

勞倫湊近。

「別什麼?」媽媽說。

「我定不下來,比莉。我幹了些破事。我讓人傷心,尤其是嫁給過我的那三個女人。」

「你以為我是特蕾莎修女嗎?」

勞倫聽見他穿過房間,床墊在他的體重下嘎吱響,床頭板撞到牆上。

「我離開鎮上時你要是跟著我走就太傻了。」他說。

勞倫倒抽一口氣,她聽到母親也是一樣。

「你是要我跟你走?」媽媽問。

「我想是的。」

「勞倫六月畢業,要是你能——」

「我不是會等人的那種人,比莉。」

一陣很長的停頓,然後母親開口了:「太糟了,傑克。也許我們可以……我不知道……做些什麼。」

「是。」他說,「時機不好。」

勞倫聽見他站起身朝門口走來。

她磕磕絆絆退回起居室,想裝作剛到家的樣子。

傑克匆匆走出臥室。看到勞倫時,他停下步子,笑了笑。

這是第一次勞倫真正看到他。他挺高——大概六尺三寸——一頭長金髮。他穿著摩托車服——黑色舊皮褲、黑色重靴、鑲著花裡胡哨飾物的黑色皮衣。他的面容讓她想起國家森林公園裡那些嶙峋的山岩,生硬粗糙。他臉上全無一絲柔軟,盡是尖銳的稜角與深邃的溝壑。一道彩色文身盤過他的喉部向下埋入衣領。那是條尾巴,大概是龍的或者蛇的。

如果麻煩長了一張臉,它就長這樣。

「嗨,小鬼。」他點點頭,從她旁邊走過。

她眼看著他離開,然後回頭看向媽媽的臥室。她朝門口走了幾步,接著停下。

也許現在時機不對。

臥室門吱呀響著開啟。媽媽趔趄走出,跟勞倫擦身而過時罵罵咧咧:「我該死的煙在哪裡?」

「咖啡桌上。」

「謝謝。哦,我覺得像坨屎。昨晚派對玩過火了。」媽媽垂眼看向流理臺上一堆比薩餅盒,發現煙盒時笑起來,「你回家挺早,怎麼了?」

「我懷孕了。」

媽媽猛然抬頭,煙叼在她嘴邊,沒有點燃:「跟我說你騙我。」

勞倫靠近母親。她忍不住。無論她過去多麼頻繁地失望,她總是相信——或說希望——這一次會不一樣,眼下她渴望擁抱和安慰,渴望聽到有人說「沒事,蜜糖」,即使她明知那是謊言。「我懷孕了。」她這回放柔聲音說。

媽媽甩了她一耳光,打得結結實實。她倆都被這番突兀舉措驚呆了。

勞倫倒吸一口氣。她的臉痛得要命,然而反倒是媽媽的眼裡湧起淚水。

「別哭。」勞倫說,「求你。」

媽媽原地不動,瞪著她看,煙還叼在嘴上。

她穿著粉紅的低腰褲和剪短的白襯衫,本該看起來還青春年少,然而她看上去像個希望落空的老年婦女。「難道你就沒從我身上學到點東西嗎?」她往後靠向粗糙的灰泥牆壁。

勞倫過去站到她身邊。她們肩挨著肩,可誰也沒伸手去碰一碰另一個。勞倫木然呆看著凌亂的廚房,試圖憶起自己竟然指望過母親說些什麼。「幫幫我。」勞倫無力地說道。

「做什麼?」

勞倫這輩子一直覺得有母親在場自己都很孤單,但從未像此刻這般孤立無援,「我不知道。」

媽媽轉頭看她。化妝品糊髒的眼睛裡那份悲哀比耳光更傷人。「拿掉它。」她疲憊地說,「別讓一時犯錯毀了你的一切。」

「我以前就是這個?只是你一時犯錯?」

「看看我,這就是你想要的生活?」

勞倫艱難地嚥了口唾沫,抹了把眼睛,「它是個寶寶,不……沒事。如果我想把它留下呢?你會幫我嗎?」

「不會。」

「不會?就這樣,不?」

她的母親終於碰了碰她。這記碰觸悲哀溫和,幾乎未做停留,「我為自己的錯誤付出了代價。我不會揹負你的錯。信我這一次,去流產,給自己一條生路。」

「你確定?」

這問題害安吉昨晚全無睡意。

「去你的,蜜拉。」她嘟噥。

「你說什麼?」媽媽來到她身後。她們現在都在媽媽的家中的廚房裡,在做感恩節要吃的餡餅。

「沒什麼,媽媽。」

「你來以後一直都在嘟嘟囔囔,我以為你有事要說。把山核桃擺整齊,安吉拉,沒人想吃亂七八糟的餡餅。」

「我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幹什麼。」安吉把那包山核桃扔到流理臺上,出去了。露臺上到處都是露水,扶手上掛著,地板上粘著。草坪茂盛柔軟,像一幅聖誕節絲絨帷幕。

她聽到滑動門開啟,又關上。

媽媽來到她身旁,站在一邊低頭看著光禿禿的玫瑰園,「你不是來說山核桃的。」

安吉揉了揉眼睛嘆了口氣,「我在西雅圖看到康蘭了。」

「你也該告訴我了。」

「蜜拉多嘴了,嗯?」

「我會說是分享。她擔心你,我也是。」

安吉把手放上冰冷的木扶手,靠上去。一時間,她以為自己聽到了遠方的海浪聲,接著她發現那不過是頭頂飛過的一架飛機。她嘆息一聲,想要問問母親自己是怎麼落到這般地步,三十八歲的女人,無夫無子。但是她自己清楚,是自己讓愛情漏出指間。

「我覺得迷失了。」

「那麼你現在打算做什麼?」

「我不知道。蜜拉問了我同樣的話。」

「那姑娘,她有了不起的基因。還有呢?」

「也許我會給他打電話。」她說,頭一回允許自己去想這回事。

「會有用。當然了,要是我的話,我要看著他的眼睛。只有那樣你才能知道真相。」

「他只會走開。」

媽媽似乎驚呆了:「你聽見了,當爹的?你的安吉拉變成了膽小鬼。這不是我認識的孩子。」

「前些年我幹成過一些事,媽媽。」她勉強笑著,「我沒有以前那麼堅強了。」

「才不會,以前的安吉拉為她失去的崩潰了。我的這個新女兒不會害怕。」

安吉轉過身,看向母親幽深的黑眼睛,那裡映著她的一生。她聞到媽媽的水網髮膠和「禁忌」香水味,突然間她很欣慰能與這個女人一併站在這庭院裡的露臺上。這提醒她無論生活如何天翻地覆,總有一部分不曾改變。

親情。

真是諷刺。她一路奔向加利福尼亞,拉開自己與家人的距離。她早該知道那種事情辦不到,親情浸血入骨,家人以前一直陪伴她,即使是已經過世的爸爸也……他們依然會繼續在寒冷的秋日清晨陪伴她。

「我很高興回家了,媽媽。我都不知道自己有多想念你們。」

媽媽笑了:「我們知道。去把餡餅放進烤箱,我們還有很多烘焙活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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