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糟糕的部分她幾乎忘記了。至少,她以為自己已經忘記了,最終,重蹈覆轍。
「否認」,蜜拉用一個詞回應了安吉辯解自己在離婚後如何處理情緒的長篇大論。
沒錯,她想著,像所有的觀察結論一樣令人折服。從五月到十一月的幾個月裡,她容許自己仔細衡量失去的事物。尤其她父親的去世與女兒的夭折以及隨後意識到再也沒有孩子了。實際上,她很自豪自己能處理好悲傷。傷痛時不時就會擊中她,將她拖下冰層,但是每一次,她都能夠掙脫。
離婚不知怎麼就被放到一邊,只是巨人前的小矮子。
現在她看清楚了,卻沒法看開。
「否認並沒有什麼錯。」她對蜜拉說,後者正站在不鏽鋼案板前做生麵糰。
「也許不是,但會積累起來在某一天爆發。那就是有人拿著上膛的槍跑去麥當勞的原因。」
「你暗示我將來會犯下重罪?」
「我在指出你忽視自己的感情只能這麼久。」
「接著我就完蛋了,嗯?」
「康蘭曾是個好人。」蜜拉柔聲說。
安吉走向窗戶,注視著外面繁忙的街道:「我想這句的關鍵詞是‘曾是’。」
「有些女人會選擇去追她們意外放過的男人。」
「你把康蘭說得像是掙脫狗繩跑掉的狗,我應該在志願者公園貼懸賞海報嗎?」
蜜拉繞過案臺站到安吉旁邊,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她倆一起望向窗外,背襯著夜色,泛著銀光的窗玻璃上映著她倆氤氳的面龐。
「我還記得你遇到康蘭的時候。」
「夠了。」安吉說。她現在不能順著回憶走遠。
「我只是說——」
「我知道你要說什麼。」
「真的?」
「當然。」她朝姐姐溫柔地笑了笑,希望看上去沒有透露出傷心,「有些事結束了,蜜拉。」
「愛不應該是其中之一。」
安吉倒希望自己能再一次如此天真,然而天真已隨著離婚一併消亡。或許是最先亡故的。「知道的。」她應著,倚在姐姐身上。她無法說出她們都知道的事:每天都有愛面臨終結。
勞倫在肖伍德街下車。
她眼前就是那家店:明亮寬廣的安全路商店。
「你知道一個姑娘不會無緣無故就想吐,對吧?」
她拉起帽衫的帽子,想把自己藏在柔軟的棉布衣褶裡。她低下頭避開跟別人的眼神接觸,大步走進店裡,抓過一隻紅色的購物籃,徑直朝「女性用品」的貨架去。
她沒有費神去看試條的價格,直接拿了兩盒扔進籃子,然後跑向雜誌架,抽走一本《美國新聞與世界報道》。封面專題是「如何選擇學校」。
正合適。
她把它扔到妊娠檢測試條上,筆直地向收銀臺走去。
一小時後她回到家,坐在浴缸邊上。她鎖上了門,其實沒有必要。從母親臥室裡傳來的聲音錯不了:媽媽現在不會來煩勞倫。
她盯著盒子看。上面的小字幾乎看不清,她抖著手開啟盒子。
「求求你了,上帝。」她沒有說出她的懇求。他知道她想要什麼。
或者,更準確地說,知道她強烈地不想要什麼。
安吉站在領位臺前,往日曆上寫備忘。之前二十四小時她從日出工作到日落,做什麼都比想著康蘭好。
她一抬頭就看到勞倫站在壁爐,盯著火苗發呆。餐館裡滿是客人,而勞倫呆站著,什麼也沒幹。安吉走過去,拍了她的肩。
勞倫轉身,看起來有點蒙,「怎麼了?你說了什麼嗎?」
「你還好嗎?」
「沒事。沒事。我剛要給第七桌拿些東西。」她擰緊眉,似乎不記得自己剛說了什麼。
「蛋奶凍。」
「嗯?」
「第七桌。雷克斯·梅貝里先生和夫人,他們等著蛋奶凍和卡布奇諾。還有柏妮·斯密特點了一份提拉米蘇。」
勞倫的微笑令人同情。她的黑眼睛黯然無神,甚至有些悲傷。「沒錯。」她朝廚房去。
「等等。」安吉叫住她。
勞倫站住,回頭。
「媽媽多做了一些奶油布丁,你知道它的口感很快就會變差,下班以後跟我一起吃一點。」
「我不需要吃會發胖的食物。」勞倫答,走開了。
接下來幾小時,安吉密切關注著勞倫,注意到她蒼白的膚色和僵硬的微笑。她好幾次想要逗勞倫笑,全都白費心機。顯然有什麼事不對勁,大概是因為戴維,也可能她被某間大學拒絕了入學申請。
安吉送走最後一位客人,跟媽媽、蜜拉和羅莎都道了別,關上收銀機,她當真擔憂了起來。
勞倫站在觀景窗前,目不轉睛地看著外面的夜色,胳膊緊緊抱在胸前。街對面,志願者們忙碌地往街燈上掛起火雞和朝聖帽。安吉知道下一次,他們就會為感恩節之後的聖誕節掛上慶祝彩燈。新年樹點燈儀式是值得銘記的盛事,上百的遊客會到鎮上來看點燈,就在十二月的第一個星期六。安吉幾乎沒有錯過哪次點燈,即使在結婚以後也沒有。有些家庭傳統不可破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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