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高中校園裡人聲鼎沸。現在是十一月第三星期,大學入學申請審批正在緊張進行中。人人都在關注大學,人人都在談論大學。勞倫已經填完了所有申請財政援助和獎學金的檔案,拿到所有的成績單,寫好了所有的論文。奇蹟中的奇蹟是安吉為她拿到了南加州大學雷頓博士的推薦信,她開始相信自己真的有機會拿到獎學金。
「你們聽說安德魯·沃納梅克的事沒有?他爺爺讓他進了耶魯大學。提前錄取結果都還沒出,他就知道了。」金姆·赫爾特恩背靠到樹上,嘆氣,「如果我進不了斯沃斯摩爾學院,我的爸爸會覺得沒面子。他才不關心我討厭下雪。」
他們全都坐在空地上吃午餐,他們這幫人從還是新生起就是好朋友。
「我做夢都想去斯沃斯摩爾學院。」傑拉德說著,摩挲著金姆的後背,「我應該會去石山,又一個私立天主教徒學校。我怕自己會抓狂。」
勞倫往後躺,枕在戴維腿上。眼下,陽光燦爛,草地又厚實又幹爽。雖然外面挺冷,但是陽光溫暖了她的臉。
「我得去媽媽的母校。」蘇珊說,「喲嗬。威廉與瑪麗學院,我來了。現在這所高中都比那個學院大。」
「你會去哪裡,勞倫?有獎學金的訊息嗎?」金姆問。
勞倫聳了聳肩:「我一直在填寫檔案,再來一份我為什麼該拿獎學金的檔案我就要尖叫了。」
「她會拿全額獎學金。」戴維說,「說到底,她是高中最聰明的傢伙。」
勞倫聽出戴維話音裡的驕傲,通常那會讓她開心起來,可是現在,當仰望著他的下頜時,她想的一切就是他們的未來。他向斯坦福大學遞了申請,會被錄取已是定論。他倆會分離的想法比十一月天氣更讓她感覺寒冷,而他似乎全然不在意。他那麼確信他們的愛情,一個人怎麼能有那樣堅信著的心?
金姆開啟了音樂,音響啪地開啟,響起嘶嘶聲。「我等不及要甩脫所有這些申請破事了。」
勞倫合上眼。談話還在她周圍迴旋,但是她沒有加入。
她不確定原因,但突然覺得快崩潰了。大概是因為天氣清冷明淨。晴空如洗,流雲由西向東飛掠,風暴常常跟著這樣的晴天到來。也可能是因為關於學校的聊天話題,她所知道的就是有什麼不對勁了。
一層銀色的薄霧掛在帶著晨露的草上。安吉坐在後門門廊,邊喝咖啡邊遠眺大海。一波波沖刷過的海浪有種熟悉的平穩節奏,正如她自己的心跳。
那是她年輕時代的背景音樂。海潮隆隆咆哮,雨點拍打杜鵑花葉,她的搖椅在飽經風霜的門廊地板上吱呀作響。
唯一缺失的就是來自人的聲音,沒有孩子們大叫大嚷,咯咯發笑。她扭頭想對丈夫說些什麼,晚了一秒才想起自己現在孤身一人。
她慢吞吞地站起,回屋去再倒些咖啡。她剛摸到咖啡壺,前門就響起敲門聲。
「來了。」她前去應門。
母親站在廊上,穿著長至腳踝的法蘭絨睡衣和綠色的膠便鞋,「他要我去。」
安吉皺眉,搖搖頭。媽媽似乎剛哭過。「進來避避雨,媽媽。」她一手摟住母親,帶到沙發坐下,「怎麼了?」
媽媽伸手進口袋,摸出一個皺皺巴巴的白色信封,「他要我去。」
「誰?」安吉接過信封。
「爸爸。」
她開啟信,裡面是兩張《歌劇院魅影》的票。媽媽和爸爸以前常去西雅圖市中心的第五大道劇院,那是父親難得一見的嗜好。
「我打算讓這天就這麼過去,七月時我沒去看《金牌製作人》。」媽媽嘆了口氣,耷拉著肩膀,「但是爸爸覺得你和我應該去。」
安吉閉了一陣眼睛,看到父親穿上他最好的黑色西裝,朝門走去。他最欣賞音樂劇,總是哼著唱段回到家。理所當然的,《西區故事》成為他的最愛。託尼和瑪麗婭。
「那就是你媽媽和我,」他總是這麼說,「只不過我們一直相愛到永遠,對吧,瑪麗婭?」
她慢慢張開眼睛,看到母親臉上浮現著同樣苦甜參半的回憶。
「好主意。」安吉說,「我們去一晚上。到圍欄餐廳吃晚餐,在費爾蒙奧林匹克酒店訂個房間。會不錯。」
「謝謝。」媽媽說,她的聲音支離破碎,「那是你爸爸說的。」
第二天早上,勞倫早早起來做好早餐,但是當她看到碟子裡的蛋時,突然受不了要吃這麼一攤流動的、黏糊糊的黃色東西。她把盤子推開得太快,餐叉掉下落到膠木板桌上。一時間她以為自己要吐出來了。
「你有什麼毛病?」
她驚詫地抬起目光。媽媽站在門口,穿著短得礙眼的粉色粗布裙子和一件黑色安息日舊t恤。她的黑眼圈有一個旅行箱那麼大。她在吸菸。
「老天,媽媽。真高興能再見到你,我還以為你死在臥室裡了。白馬王子到哪裡去了?」
媽媽靠在門邊。她臉上有種朦朧的自鳴得意的微笑:「這一個不一樣。」
勞倫想說物種不一樣嗎?但是她憋著沒吭聲。她現在情緒惡劣,一肚邪火,跟母親多糾纏沒好處。「你總這麼說。傑瑞·艾克斯坦德不一樣,好吧。那個開大眾牌公交車的——他叫什麼來著?德克?他確實不一樣。」
「別當賤人。」媽媽狠狠抽了一口煙,撥出煙氣時,她啃了啃指甲,「你是不是來月經了?」
「不是,可我們又晚交房租了,而你看起來打算退休。」
「那不關你的事,不過我可能墜入愛河了。」
「上次你也這麼說,那人的名字是斯內克。天知道你絕不會看錯一個用爬蟲當名字的傢伙。你很清楚你會得到什麼。」
「你肯定有什麼不對頭。」媽媽穿過房間,坐到沙發上,她把腳架上咖啡桌,「我真的覺得這傢伙可能是對的人,洛。」
勞倫以為聽到了母親話音中的破碎,但是那不可能。母親的生活中一直有男人來來去去,離去的居多。她愛上過其中幾十個人,他們從不長久。
「我正跟菲比喝幾杯,打算走的時候,傑克進來了。」媽媽狠狠抽了一口煙,「他像個槍戰好手,要到酒吧裡來戰一場。燈光落在他臉上時,我一時間還以為那是布拉德·皮特。」她大聲笑,「第二天早上,當然了,我在他身邊醒來時,他看起來就不那麼像電影明星了。但是他吻了我,在白天的陽光下,吻了我。」
勞倫感覺她們之間開啟了某種纖細的通路。這樣的瞬間極為罕見,她忍不住要親近。她坐到媽媽身邊:「你聽上去……你說他的名字時和從前不一樣。」
這一次,媽媽並沒有安心。「我想這不會發生在我身上。」她似乎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表露了什麼,於是笑了,「我確定什麼也沒有。」
「我想我能跟他打個招呼。」
「對了。他以為你是我想象出來的。」媽媽大笑,「就像我會假裝自己有個孩子似的。」
勞倫不敢相信她又走回到這條路上去了,但這還是傷了她的心。她想站起身,但母親攔下她,實際上是碰了碰她。
「還有性愛。滾它的,挺不錯。」她又吸了口煙,撥出來,做夢似的微笑著。
煙霧迴旋在勞倫的臉周邊,鑽進她的鼻子。她被這氣味噎住,覺得胃裡直翻騰。
她跑進浴室,吐了出來。之後,她抖著手刷完牙,回到餐桌前:「我跟你說了多少次不要對著我的臉噴煙?」
媽媽在堆滿了的菸灰缸裡摁熄菸頭,瞪著勞倫看:「嘔吐倒是個新反應。」
勞倫抄起桌上的餐盤朝水槽走:「我得走了。戴維和我今晚一塊兒學習。」
「誰是戴維?」
勞倫翻了個白眼:「好吧。我已經跟他約會快四年了。」
「哦,他。那個好看的。」媽媽的目光穿過依然逗留不去的煙霧落在勞倫身上,接著又喝了一口可樂,這一次,勞倫感覺母親確實是在看著她,「你條件很不錯,勞倫。相信我,我告訴你一根硬著的屌能毀了一切是真的。」
「對。我想布蘭迪夫人也向瑪西婭說過同樣的話。」
媽媽不笑了,也沒有移開目光。過了半晌,她輕聲開口:「你知道一個姑娘不會無緣無故就想吐,對吧?」
「不敢相信我居然讓你勸我買下了這條裙子。」安吉在酒店房間裡打量鏡子裡的自己。
「我沒勸你買。」媽媽在浴室答話,「我給你買的。」
安吉轉到側面,發現紅色的絲綢貼向她的身體。媽媽在諾德斯特龍特價衣架上挑了這條裙子,那是安吉絕不會給自己選的型別,紅色是那麼引人注目的色彩。更可惡的是這裙子性感至極,安吉通常更喜歡典雅型的。
一般來說,她是不肯穿的,但是她和媽媽今天白天過得太棒了。午餐在佐治亞餐廳吃,到吉娜·華雷斯美容院的中心區分部做面部護理,然後在諾德斯特龍購物。媽媽看到這條裙子的時候,大叫著直跑過去。
一開始安吉還以為她在開玩笑。裙子是深紅色系帶式,還是露背款。上千顆細碎的銀色管珠貼合著曲線閃閃發光。就算打了三折,標價也很驚人。
「你肯定是在開玩笑。」她朝母親搖頭,「我們是去看戲,又不是參加奧斯卡頒獎。」
「你現在單身。」媽媽從浴室出來,雖然她在微笑,卻帶著悲傷的瞭然眼神。「生活在改變,」那種神情說道,「不管你想不想變。五金店的坦南先生說湯米·馬圖奇問起你。」
安吉決定當作沒聽到,跟高中時的男朋友搭在一起可不在她的準備事項列表上。「所以你覺得我要是穿得像個高階應召女郎——或者好萊塢名人,其實是一回事——我就能找到新生活。」安吉想裝出輕浮的腔調,可說到新生活這詞的時候,她的笑臉繃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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