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我愛你。」戴維呢喃著,在王冠戴到她頭上時握住她的手。她記得自己當時看向他,淚眼迷濛。她那麼愛他,愛得心口發痛。她無法想象要跟他分開。

如果他們沒有讀同一個學校……

光是想到不讀同一個學校,她就覺得不舒服。

戴維慢慢醒來。他看見她,笑了:「我得經常跟哥們兒說我在傑拉德家裡。」

他把她拉進懷裡。她完美地貼合在他身上,彷彿他倆就是為彼此量身打造的一樣。

如果他們能一起讀大學就會是這樣,以後,當他們結婚了也會是這樣。她再不會感覺孤單了。她親吻他,碰觸他。「我媽星期天不睡到中午不會醒。」她緩緩勾起笑容。

他退開:「我的姑父彼得一小時後會到我家見我,我跟斯坦福大學某個大人物約好見面。」

她往後縮:「星期天見面?我以為——」

「他只在週末才在鎮上。你可以一起來。」

她的笑容退去,連同對今天那些羅曼蒂克的幻想一齊消失。「啊,對。」要是他真心想讓她一起去,在這之前他早就問她了。

「別想岔了。」

「夠了,戴維。別做夢了,我在斯坦福大學拿不到獎學金,也沒有能開張支票的媽媽和爸爸。然而,你,能夠進南加州大學。」

老一套。他沉重地嘆息一聲,表示已經疲於討論:「首先,你能進斯坦福大學。其次,如果你在南加大,我們也能經常見面。我們彼此相愛,勞倫。不會因為隔了幾英里就改變。」

「幾百英里。」她仰望著天花板破破爛爛的隔音磚,一個水斑從角落漫開,她希望自己能笑得出來,「不管怎樣,我今天還得去上班。」

他把她拉近,給了她一個能讓她心跳加速的吻。她覺得怒意融化了。他最後放開她離開床鋪的時候,她覺得冷。

他拿起晚禮服往身上穿。

她在床上坐起,拉高毯子蓋住裸露的胸脯:「我昨晚過得很棒。」

他繞過床,在她身旁坐下:「你過於擔心了。」

「看看你周圍,戴維。」她的聲音噎在喉裡,若是和別的任何人一起,這本來會很難堪,「我總是不得不擔心。」

「不是擔心我。我愛你。」

「我知道。」她真的知道,她用全身每個細胞相信他,她挨向他,吻他,「祝你好運。」

他走之後,勞倫呆坐了很久,孤零零地緊盯著那扇開啟的門。最後,她起床洗了個熱水澡,穿上衣服走下門廊。她在母親的臥室門外停下,她聽到裡頭傳出的打呼聲,湧起某種熟悉的渴望,她碰了碰門,不知道母親昨晚是否想起過有舞會這回事。

去問她。

有時,在這樣的清晨,當陽光斜透過佈滿灰塵的百葉窗,媽媽醒來時幾乎可算心情愉快。也許今天會是那樣,勞倫需要她心情愉快。她輕輕敲了敲,開啟門,「媽媽?」

她的母親在床上,橫趴在毯子上,穿著磨薄的舊t恤衫,看起來清瘦單薄。她最近吃得不夠。

勞倫頓住,她難得記起自己的母親其實多麼年輕。「媽媽?」她走進屋,坐在床邊。

媽媽翻身仰臥。她沒有睜開眼睛,咕噥著:「幾點了?」

「不到十點。」她想撥開擋在母親眼前的頭髮,可是不敢伸手。那樣的親密動作會毀了一切。

媽媽揉揉眼睛。「我覺得像坨屎。菲比和我昨晚玩瘋了。」她懶洋洋地笑了,「不奇怪。」

勞倫傾身向前,「我是返校舞會的王后。」她悄聲說,仍然還沒法相信。她繃不住臉上的笑意。

「嗯?」媽媽再次合上眼。

「舞會?是昨晚。」勞倫說,但知道母親的注意力已經不在她身上了,「別在意。」

「我想我今天得請病假。我覺得像坨屎。」媽媽又翻了個身。幾秒以後,她打起了呼嚕。

勞倫不肯接受失望。期待能有別的是多麼愚蠢,有些教訓在很久以前就應該學會。

她嘆息一聲,站起身。

一小時後,勞倫搭上公交車,穿過鎮子。陽光已經再次消失,將自己埋在一片驀然湧起的烏雲背後。烏雲推進到附近的交通燈時,開始下雨了。

現在還是星期天早晨。幾乎沒有車停在小街小巷裡,可教堂的停車場滿滿當當。

這讓她想起某段時光,就在不久以前,真的。那時她在安息日開啟了臥室的窗戶,外面不知下著雨還是雪。什麼天氣並不重要,她曾傾身出窗,聆聽鳴響的鐘聲。她合上眼,想象在星期天打扮整齊上教堂會是什麼感覺。她的白日夢一成不變:一個紅髮小女孩,穿著亮綠的裙裝,奔跑著跟上一名美麗的金髮女子。再往前,一整個家族在等著她們。

「來,勞倫,」想象中的母親總是邊說邊溫柔地笑著,伸出手牽住她,「我們別遲到了。」

勞倫已經很久沒有再開啟過那扇窗戶。如今她向外望去,滿目所見只有隔壁破敗傾頹的大樓和桑切斯夫人那輛凹癟的藍色汽車。如今她只在夜裡才做那個夢。

公交車減速進站。勞倫低頭看向腿上的購物袋,她應該先打個電話——有家教的做法應該是那樣的。你不能突然拜訪別人家,哪怕是去交還東西。但是很不巧,她不知道安吉的電話號碼。而且——如果她至少能對自己誠實一點——她並不想一個人待著。

「奇蹟里路。」公交車司機嚷嚷。

勞倫搖搖晃晃站起,匆匆走過通道,努力不要撞到別人,然後踩著狹窄的步階下了車。

車門呼哧呼哧響著在她身後合上,咣噹一聲關緊。車開走了。

她站在原地,把袋子抱在胸前,想在冰碴一般掉下來的雨裡保護它不被淋溼。

道路在她面前延伸,兩旁圍著高聳的香柏,樹尖直插灰黑的雲底。道邊四處點綴著郵箱,但除此之外全無生命跡象。這是一年之中屬於森林自身的時光,在這陰溼幽暗的幾周時間裡,哪個徒步旅行者若是膽敢闖入青綠漆黑的荒野,可能會就此迷失直到春天來臨。

等她走到車道時,當真下起雨了——又急又冷,剃刀一樣削她的臉。

房子看起來沒人在,透過窗戶看不到燈光。雨水捶打著屋頂,在一個個水窪中濺出水花。幸運的是,安吉的車還在車棚裡。

她上前敲門。

從屋裡傳出嘈雜的聲響。音樂聲。

她再敲了敲門。她覺得每過一分鐘,雙手就會失去一點知覺。外面冷得厲害。

最後敲了一次門,她將手伸向門把手,門把手出人意料地輕易就被轉動了。她開啟門。

「喂?」她走進屋,將身後的門關上。

屋裡沒開燈。沒有陽光的時候,這屋子看起來有些陰沉。

她注意到有個錢包丟在廚房櫃檯上,旁邊的白色膠木桌上有一串車鑰匙。

「安吉?」勞倫脫下鞋襪,把袋子放在臺子上的錢包旁邊。

她朝起居室走去,邊走邊喊著安吉的名字。

屋裡空無一人。

「該死。」勞倫小聲說。現在她不得不一路走回公交車站待在冷冰冰的雨裡,她不知道在這個街角等到9路公交車需要多久。

哦,好吧。

既然來都來了,她或許應該把裙子放回到該放的地方去。她走上樓梯。

踏板被她的重量壓得吱嘎響,她回身看到身後留下的一串溼漉漉的腳印。

好極了。現在她還得一路把地板擦乾淨。

她站在緊閉的臥室門前,為以防萬一敲了敲門,不過安吉不可能在早上十點半了還在睡覺。

她開啟門。

房間裡一片漆黑,厚重的印花窗幃把窗戶遮得嚴嚴實實。

勞倫摸索著燈的開關,開燈。光芒自頭頂激射而出。

她跑向衣櫥,放下裙子,走回臥室。

安吉坐在床上,蹙著眉,眨眼矇矓地瞧著她,一臉困惑:「勞倫?」

她尷尬地原地僵立,臉上燒了起來。「我——呃——對不起。我敲過門了。我以為——」

安吉露出疲倦的笑容,「沒事,夥計。」她的眼睛腫著,眼眶發紅,像是哭過,細小的粉紅印子橫過她的臉頰,又長又黑的頭髮一團亂。總而言之,她看起來不太好。

「我該走了。」

「別走!」接著,更柔和的請求,「要是你留下,我會很高興。」她抬了抬下巴指向四柱大床的床腳,「坐吧。」

「我全身都溼透了。」

安吉聳了聳肩:「總會幹的。」

勞倫低頭看著自己的赤腳,皮膚幾乎凍成深紅色,青色的血管一望可見。她爬到床上,伸長腿,靠向踏板。

安吉扔給她一個碩大的絨線枕頭,然後堆過一張軟得不可思議的毯子蓋住她的腳:「跟我說說昨晚。」

這個要求解脫了勞倫心裡的某些東西,一整天裡她第一次感覺到心口不痛了。她想要說出每一絲浪漫的細節,但有什麼攔住了她,是因為安吉眼中的悲傷。「你哭過。」勞倫很肯定地說。

「我老了。我早上看起來就這樣。」

「首先,現在是十點半,都快下午了。其次,我知道在睡著的時候哭過是什麼樣。」

安吉仰頭偎向床頭板,盯著天花板上探著的白色木榫頭,過了半晌她才開口:「有時我心情不好。不常有,但是……你知道的……有時會這樣。」她又嘆了口氣,看向勞倫,「有時生活並沒有轉向你希望的那條路。你還太年輕,還不懂。不管怎樣,這不要緊。」

「你覺得太年輕還不懂什麼是失望?」

安吉沉默地看了她很久,然後說:「不,我不這麼想,但有些事不是說說就有用的。來給我講講舞會,我想要立即聽到詳細情況。」

勞倫希望自己能更瞭解安吉一些,那樣她就會知道是該丟下這個話題不管,還是該繼續討論。重要的是要對眼前這個悲傷的好人說些安慰的話。

「說吧。」安吉說。

「舞會完美無缺。」勞倫終於開口,「人人都說我看上去棒極了。」

「你確實是。」安吉現在有了笑意。那是真正的笑容,不是之前那種「我沒事」的假笑。

這讓勞倫感覺好點了,像是她回報了安吉。「裝飾也很贊。主題是冬季美景,到處都點綴著假雪花,所有的鏡子看起來都像凍住的池塘。哦,布拉德·蓋佳尼還帶來了五分之一加侖朗姆酒。一下子就過去了,就像,過了一分鐘。」

安吉皺起眉頭:「哦,挺好。」

勞倫真希望自己沒說出來,她該收起這套假裝閨蜜的樣子。她都忘記了自己在跟一個成年人說話。老實說,她沒有什麼跟成年人交談的經驗,她從來沒跟媽媽講起過學校的事。「我完全沒醉。」她飛快地撒了個謊。

「聽到這個我很高興,喝酒會讓女孩子做出不該做的事。」

勞倫聽出了安吉忠告裡的委婉。她禁不住想起自己的母親,想起她是怎樣一頭栽進為之悔恨的生活,最主要的一件就是成為母親。

「你猜後來怎麼樣了?」勞倫根本等不及讓安吉猜下去,她說,「我是返校舞會王后。」

安吉笑起來,為她鼓掌:「太讚了。繼續說,小姐。我要知道所有的事。」

接下去一個小時裡,她們都在談那場舞會。到了十一點半,該動身去餐館的時候,安吉又能開懷大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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