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安吉站在衣櫃前,頂上的抽屜開著。抽屜裡,在一堆文胸、內褲和襪子下面,埋著她的相機。

「給我的孫子們拍些照片。」媽媽把相機送給安吉時這麼說。

寶寶——媽媽的笑容表明——會像春天裡的綠芽一樣自然長出來。安吉嘆氣。

多年來,她一直用這臺相機記錄下生命中的一點一滴。她年復一年地為家族聚會拍下照片——生日派對、嬰兒洗禮、幼兒園畢業。不知何時起,這讓她心痛,就像在反光鏡中回顧自己求而不得的一生。漸漸地,她不再給外甥和外甥女拍照。如此鮮活地看到她的失落實在太痛苦。她知道這樣自私,還幼稚,但是有些坎兒就是邁不過去。到小丹尼出生的時候——只不過是五年以前,感覺像過了一輩子——安吉再沒有拿起過相機。

她抄起相機,裝上膠捲,下樓。

勞倫站在壁爐前,背對著爐火。金色的光輝籠罩著她,為帶著雀斑的蒼白皮膚打上青銅般的光澤。那件粉紅的裙子對她來說大了一點,也長了一點,不過這兩處不足並不顯眼。她的頭髮盤成法國卷,用蝴蝶髮夾別住,她看起來就像一位公主。

「很漂亮。」安吉說著,走進房間。她為自己突然湧起如此豐富的感情而尷尬,只是件小事——不過是幫一名少女為學校舞會做準備,真的沒什麼——可為什麼她如此激動?

「我知道。」勞倫說。她的聲音裡帶著驚詫、驚喜。

安吉突然覺得需要一段隔著反光鏡的距離。她開始拍照。她一張接一張地拍著,直到勞倫笑起來喊道:「等等!給戴維留些膠捲。」

安吉覺得自己像個白痴:「你說得對。坐吧,等他時我們可以喝杯茶。」她往廚房去。

「他說他七點鐘到,然後我們會去俱樂部吃晚餐。」

安吉在廚房裡泡了兩杯茶,端進起居室:「俱樂部,嗯?挺神氣嘛。」

勞倫咯咯笑起來。她一時間看起來年輕得不可思議,輕輕坐在沙發邊上,顯然她在擔心把裙子弄皺。她小心翼翼地抿了口茶,兩手捧著茶杯。

安吉突然湧起一陣不安。她擔心這樣一個女孩會在世界上遭遇的一切,這姑娘有時看起來非常孤獨。

「你看著我的樣子有點奇怪。我這麼拿杯子不對嗎?」勞倫問。

「沒事。」安吉飛快地又拍了一張照。她把相機放到腿上時,迎上勞倫瞪大了眼睛瞧她的目光。一位母親怎麼會不願經歷這樣的時刻?「我想你去過很多場學校舞會。」她說。大概這就是原因。

「對,去過大部分。」然而勞倫似乎並沒有真心在聽,她聽起來心煩意亂,終於,她放下茶杯開口道,「我能問你件事嗎?」

「一般來說對這樣的問題應該答不,該堅決說不。」

「說真的,我能問嗎?」

「問吧。」安吉往後倒,靠進粗布沙發墊裡。

「為什麼你要為我做今晚這些事?」

「我喜歡你,勞倫。就是這樣,我想幫忙。」

「我想是因為你同情我。」

安吉嘆息一聲,她知道自己不能迴避這個問題,勞倫想聽真心的答案。「那是部分原因,也許是。但主要原因……我知道得不到想要的事物是什麼感覺。」

「你嗎?」

安吉艱難地嚥了口唾沫。她希望自己沒有開啟這扇特殊的心扉——然而話很自然就說出了口。儘管現在她已經開了口,卻真的不知道要怎樣繼續。「我沒有孩子。」她說。

「為什麼沒有?」

安吉實際上感激這問題問得如此直接。她這樣年紀的女人會認出談話中的地雷,並謹慎地繞開它。「確切地說,醫生不知道。我懷過三次孕,可是……」她想起索菲婭,不禁閉了一會兒眼睛,然後才繼續說,「運氣不好。」

「所以你喜歡幫我打扮?」勞倫的聲音有著與安吉相似的渴望之情。

「是的。」她柔聲回答。她正打算說些什麼時,門鈴響了。

「是戴維。」勞倫跳起來朝門跑去。

「別去!」安吉大叫。

「什麼?」

「約會的時候女士應該應邀到場。上樓去,我來應門。」

「真的?」勞倫的話音幾不可聞。

「去吧。」

勞倫一上樓,安吉就去開啟了前門。

戴維站在狹窄的門廊上。剪裁完美的黑色晚禮服、白襯衫、銀色領帶,他是每個少女的綺夢。

「你一定就是戴維了,我見你來過餐館。我是安吉·馬隆。」

他跟她握手時很用力,她覺得都能聽到骨頭咔嚓響。「戴維·瑞爾森·海恩斯。」他回應,笑得有些緊張地朝她身後望去。

安吉退後,把他讓進屋,「木業家族?」

「正是。勞倫準備好了嗎?」

那就能說明為什麼他可以開保時捷了。她大喊勞倫的名字,不過一秒,她就出現在樓梯頂上。

戴維倒吸一口氣。「哇哦。」他輕嘆,朝樓梯走去,「你看起來太讚了。」

勞倫匆匆下樓奔向戴維。她仰頭看他,笑容有些發顫,「你真這麼想?」

他遞給她一隻雪白的手腕花環,然後吻了她。

即使隔了整個大廳,安吉也能看出那個親吻的溫柔,她微笑起來。

「行啦,你們兩個。」她說,「合影時間。站到壁爐邊去。」

安吉拍了好幾張照,要停手需要一點意志力。「好了。」她最後說道,「玩得開心點。安全駕駛。」

她都不確定他倆有沒有聽她說話。勞倫和戴維四目相接,已然忘情。

但是走出門前,勞倫伸手環住安吉,緊緊地抱了抱她。「我永遠不會忘記。」她悄聲說,「謝謝。」

安吉低聲回應:「不客氣。」她哽住了,都不知道她的話有沒有說出聲。

她站在門口看著戴維把勞倫領上車,為她開啟車門。

一揮手的時間,他們就走遠了。

安吉回到屋裡,關上門。一片死寂突然向她壓來。

她都忘了自己的生活是多麼沉寂。如果她沒有開啟音響,除了自己的呼吸聲還有走在硬木地板上的腳步聲,她聽不到任何別的聲音。

她覺得自己在滑下一個太過熟悉的坡道,坡底就是孤獨和清冷。

她不要再掉下去了,爬上來要那麼久。她希望自己現在能給康蘭打電話,他曾經那麼擅長用談話幫她脫離暗礁,但是那樣的日子也過去了。

電話鈴響了。感謝上帝。她跑去接電話。「喂?」她很意外自己的聲音聽起來竟能如此平和,快溺死的女人聽起來不該是這樣的聲音。

「舞會準備得如何了?」是媽媽。

「棒極了,她看起來很漂亮。」安吉讓自己發出笑聲,期望聽起來能跟平常一樣。

「你還好嗎?」

為了這句問候,她愛母親。

「我沒事。我想我會早點睡覺。我們明早再談,好嗎?」

「我愛你,安吉拉。」

「我也愛你,媽媽。」

掛掉電話時她在發抖。她想過去做別的事——聽聽音樂,讀讀書,準備新選單什麼的。然而最終她累得什麼都不想做。她爬上大床,把被子蓋到下巴,閉上了眼睛。

晚些時候,她醒了。

有人在呼喚她的名字,她瞟了一眼鍾,還沒到九點。

她爬下床,搖搖晃晃地下樓去。

媽媽站在廚房,衣服上掛著斑駁的水痕,濺著紅色汙點的圍裙都沒有換下。她兩手叉腰道:「你才不是沒事。」

「我會沒事的。」

「我總有一天會九十歲。那並不說明活到那時就容易。過來。」媽媽拉住安吉的手,把她領到沙發邊上。她倆一起坐下,抱在一起,就像安吉還是個小姑娘一樣。媽媽撫摩著她的頭髮。

「幫她打扮好去舞會很有意思。直到後來……她走以後……我開始想起……」

「我知道。」媽媽輕聲說,「讓你想起你的女兒。」

安吉長嘆。悲傷就是那樣,她和媽媽都很清楚。不論過去多久,有時傷痛猶新。有些亡失傷得太深,而時間過得太慢,終其一生無法治癒。

「我曾失去過一個兒子。」媽媽打破兩人間的沉默。

安吉猛抽一口氣:「你從沒跟我們說過。」

「有些事太難開口。他本該是我的長子。」

「為什麼你不告訴我?」

「我開不了口。」

安吉體會到了母親的痛苦。這痛苦讓她們連在一起,同樣的亡失帶給她們彷彿友誼一般的情感。

「我只想說些鼓勵的話。」

安吉垂眼盯著自己的雙手,發現結婚戒指不見了讓她一時間吃了一驚。

「當心這個姑娘,安吉拉。」母親輕聲說。

這是她第二次這樣忠告安吉了。安吉不知自己能不能做到。

秋日的晨光是來自神明的恩賜,稀有得如同世間罕見的粉紅鑽石。

勞倫將它看作一個徵兆。

她伸了個懶腰,漸漸甦醒。她能聽到街道上的車流嘈雜。隔壁鄰居正在吵架。某個地方有人按響了車喇叭。樓下的臥室裡,母親正在進行徹夜狂歡後的補眠。

對其他人來說,這不過是個普普通通的星期天早晨。

勞倫翻過身側睡。身下的舊床墊從她記事起就是她的床,這會兒因為她的動作吱嘎作響。

戴維四仰八叉地躺著,頭髮亂七八糟地蓋住半張臉。他一條胳膊半掛在床邊,另一條歪橫過額前。她看到幾顆紅紅的青春痘長在他的髮際線上,有條細微鋸齒形傷痕越過他的顴骨。他在六年級受的傷,因為去玩觸身式橄欖球。

「我像只被宰的豬一樣。」提起那件舊事時他總這麼講。沒有什麼事比吹噓舊傷更讓他喜歡了。她總是笑他是個憂鬱症病患。

她碰了碰那道傷痕,用指尖描繪著它。

昨晚完美無缺,比完美更棒!她感覺就像個公主,戴維領她上臺的時候,她簡直是飄在他後面。播放的曲子是史密斯飛船樂隊的《天使》。她不知道自己能把這事記多久。她會把這個故事告訴他們的孩子嗎?來,孩子們,過來聽聽媽咪當上返校節舞會王后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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