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勞倫站在餐廳中間,呆看著收集到一起的鹽瓶和胡椒瓶。

一整晚她都在絞盡腦汁想著要怎麼向安吉開口要求預支薪水,或者借一條裙子。

不管選哪樣,她看起來都像個真正的失敗者。更別提德薩利亞一家人可能會奇怪她收的小費都用去哪裡了。

「嗑藥,」瑪麗婭會一邊說一邊搖頭,「可惜了。」毫無疑問她會把這全怪罪是勞倫長了紅頭髮。

要是她說出事實——說出她得湊齊欠下的房租——瑪麗婭和安吉又會交換驚詫的眼神,露出「哦,她好窮/太可憐了」那種表情。勞倫這輩子從老師、學校顧問和鄰居那裡看過那種表情上百次了。

她去到窗邊,看著外面霧氣茫茫的夜色。

有些關鍵時刻會改變你的生命。返校舞會會是那種該不惜一切代價去爭取的關鍵時刻嗎?她會……因為沒能參加舞會而被輕視嗎?也許她該穿一件老套的裙子去,假裝那是新潮,故作輕鬆地漠視傳統,而不是因為她身無分文。不管怎樣所有人都知道她是拿獎學金的,沒人會說什麼。但是勞倫清楚,一整晚她都會覺得心裡有什麼破碎了。舞會值得那樣嗎?

那是一個女孩應該向她母親征詢的問題。

「哈。」勞倫毫無笑意地說。

跟以往一樣,她得聽從自己的勸告。有兩個選項,她能說個謊……或者向安吉求助。

安吉坐在不鏽鋼櫃檯前,面前攤著筆記和紙片。

媽媽在她背後對著水槽,抱起了胳膊。不必當專家也能讀懂她的身體語言。她眯著眼睛,嘴唇因為不快抿得跟針一樣細。

安吉萬分小心地繼續說:「我已經跟影院的斯科特·費曼談過了。他準備給我們五折票,只要我們在廣告裡把他加進去。」

媽媽哼了一聲:「近來的電影糟透了。太多暴力,讓人反胃。」

「他們會在去看電影前吃東西。」

「正是這樣。」

安吉繼續說。在冬裝募集活動開始以後,生意真的有了起色,是實行其他計劃的時候了,「你覺得這是個好主意嗎?」

媽媽聳了聳肩:「我想我們可以走著瞧。」

「還有廣告——你覺得還算漂亮嗎?」

「花了多少錢?」

安吉擺出價目單。媽媽瞟了單子一眼,「太貴。」但眼神沒有離開水槽邊的位置。

「我會看看能不能談個好價錢。」她輕輕地翻動記事本,翻出一張溫哥華的四星義大利餐廳「仙后座」的選單,「你對葡萄酒之夜有什麼建議?」

媽媽又哼了一聲:「我們能跟維多利亞和凱西·麥克雷談一談。他們在沃拉沃拉有釀酒廠。叫什麼來著——羅馬七丘?貝克山葡萄園的蘭迪·芬雷也出好酒。也許他們會給我們不錯的折扣來主推他們的酒。蘭迪喜歡我的紅燴牛膝。」

「這想法太棒了,媽媽。」安吉往她的清單上寫下更多的筆記。她在寫的時候用胳膊肘推開「仙后座」的選單。

媽媽伸長脖子揚起了頭:「那是什麼?」

「什麼?」安吉憋住笑,「現在,關於鮮魚。我們——」

「安吉拉·蘿絲,為什麼你有那張選單?」

安吉裝作吃了一驚:「這個?我只是對競爭對手有興趣。」

媽媽飛快地揮手:「那些人,他們甚至都沒去過那個國家。」

「他們的價錢有意思。」

媽媽看著她:「怎麼說?」

「主菜$14.95起。」安吉停下,搖搖頭,「真傷心那麼多人以為貴的就是好的。」

「把那給我。」媽媽從桌上抄起選單開啟,「野菌雜菜鬆餅和油煎白魚——$21.95。這不是義大利菜。我的媽啊,上帝保佑她的靈魂,做紙包金槍魚,把金槍魚包在錫紙裡烤——那會化在嘴裡。」

「泰瑞這星期有金槍魚賣,媽媽,也有黃鰭金槍魚。他的煎烏賊也不錯。」

「你還記得你爸爸的最愛,釀魷魚,得用最好的番茄。」

「農貿市場的瓊尼保證給我紅色天堂。」

「魷魚和金槍魚很貴。」

「我們可以試一兩次——就當廣告特別餐。要是沒用,我們就把它給忘掉。」

這時傳來一記敲門聲。

安吉暗自罵了一聲,媽媽都快點頭了,任何微小的干擾都能讓她們退回到老一套去。

勞倫走進廚房,攥著她好好疊起的圍裙。

「晚上好,勞倫。」安吉說,「出去的時候記得鎖門。」

勞倫沒有動。她看上去莫名的困惑,猶豫不決。

「謝謝,勞倫。」媽媽說,「晚安。」

勞倫還是沒動。

「怎麼了?」安吉問。

「我……呃……」勞倫擰著眉頭,「我明晚也能來。」

「太棒了。」安吉說,回頭看筆記,「五點見。」

勞倫離開時,安吉繼續跟媽媽討論:「那麼,媽媽,你覺得提高一點價錢,再加一道每日魚類特賣怎麼樣?」

「我想我的女兒打算改動德薩利亞已經用了很多年已經夠好了的選單。」

「就改一丁點,媽媽,能讓我們與時俱進。」她停下,準備扔出爆彈,「爸爸會同意。」

「他愛我做的釀魷魚,這倒是真的。」媽媽推了水槽一把,坐到安吉旁邊,「我記得你爸爸給我買下那輛凱迪拉克的時候,他是那麼為那輛車驕傲。」

「但是你不開。」

媽媽笑了:「你爸爸以為我瘋了,居然無視那麼漂亮的車。所以有天他把我的別克賣了,把新車鑰匙放在桌上,跟一張紙條放在一起,上面寫著:來找我吃午餐。我會帶酒。」她笑起來,「他知道我得被人推著才能接受改變。」

「我不想推得太用力。」

「不,你會。」媽媽嘆了口氣,「你一輩子都在往前推進,安吉拉,追著你想要的東西。」她摸了摸安吉的臉,「你爸爸就愛你那個樣,他現在一定會為你驕傲。」

突然間安吉完全不考慮選單的事了。她想著父親,想起所有她懷念的關於他的事。想起他怎樣把她舉起放到肩上看感恩節遊行,想起他在夜裡為她唸的禱詞,在早餐桌上講的那些沒勁的蠢笑話。

「那麼,」媽媽說著,她的眼裡也泛起了水光,「我們這星期就試幾次特餐看看。」

「會有用的,媽媽。你會看到的。開始做廣告以後生意真的有起色,我們在週日娛樂版的前頁呢。」

「已經來了更多的人,我必須承認這點。你僱了那姑娘是件好事,她是個好服務員。」媽媽說,「你僱用她——一個紅頭髮——的時候,我相信我們正在虧本,你跟我說那個可憐孩子需要一條裙子,我還以為——」

「哦,壞了。」安吉跳起來,「舞會。」

「怎麼了?」

「明天晚上是返校舞會,所以勞倫剛才在廚房轉悠,她想提醒我她明天不能來。」

「那後來為什麼她又說會來工作?」

「我不知道。」安吉從口袋裡掏出車鑰匙,從門背衣鉤抓過外衣就走,「再見,媽媽。明天見。」

安吉倉促離開餐館。外面下起了小雨。

她看了看左右的街道。

沒有見到勞倫。

她跑向停車場,鑽進車,朝北開上流木路。路上一輛別的車都沒有。她打算拐上高速路時看到了公交車站。

光從附近一盞路燈灑下,為一切打上柔和的琥珀色光輝。即使隔了這麼遠,她還能看到勞倫的金紅色頭髮。

她停到她前面。

勞倫慢慢抬起頭。她的雙眼又紅又腫。

「哦。」她說,一見安吉就噎住了。

安吉按下車窗按鈕,車窗滑下,寒冷的空氣立即灌進了車裡。她靠向乘客座位:「上車。」

勞倫指了指身後:「我的公交車到了。不過還是謝謝。」

「明天就是舞會了,對吧?」安吉說,「你在廚房時就想跟我說這個。」

「別擔心。我不去。」

「為什麼不?」

勞倫別開眼:「我不喜歡去。」

安吉往下瞟見了這姑娘又舊又破的鞋子:「我願借給你一條裙子,記得嗎?」

勞倫點頭。

「你要借嗎?」

「要。」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那好。你三點來餐館。你有約好要去朋友家換衣服嗎?」

勞倫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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