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勞倫早來了十五分鐘。她穿上了最好的黑色牛仔褲和白襯衫,她讓莫剋夫人幫忙燙過了。

她敲了敲門等人應門,沒人過來,於是她十分小心地開門往裡瞧。

餐館裡黑漆漆的,餐桌立在陰影中。「喂?」她關上身後的門。

一個女人很快從角落裡拐出來,衣服外罩著白圍裙,兩手在圍裙上擦著。她看見勞倫,停住了。

勞倫自己像只被困在小孩子手裡的甲蟲。那個女人就那麼瞪著她,皺起眉眯著眼。老式的眼鏡讓她的眼睛看起來特別大。

「你是那個新來的?」

她點頭,覺得紅暈慢慢爬上面頰:「我是勞倫·瑞比度。」她上前,伸出手,她倆握了握手。對方握手的力度比勞倫預想的要強勁。

「我是瑪麗婭·德薩利亞,這是你的第一份工作?」

「不,我打工好幾年了。我還小的時候——五六年級的時候——我去過馬格魯德農場摘草莓和覆盆子。去年夏天來德愛開業的時候我就在那裡打工了。」

「摘草莓?我以為那多半是移民勞工做的活。」

「是的。大部分都是。對孩子來說報酬不錯。」

瑪麗婭偏過頭,打量勞倫時還是皺著眉:「你惹過麻煩嗎?離家出走,嗑藥?類似的事?」

「沒有。我在菲克瑞斯特學院唸書,績點3.9。我從來沒惹過任何麻煩。」

「菲克瑞斯特。嗯。你是天主教徒?」

「是。」勞倫緊張地擰起眉答道。這些天承認這事挺危險,教會有那麼多問題。她逼自己站得筆直,別慌。

「好。不錯,如果你不是紅頭髮就好了。」

勞倫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所以保持了沉默。

「你以前當過服務生嗎?」瑪麗婭最後問。

「當過。」

「那麼我叫你去擺好桌子,擦乾淨選單的時候,你懂我的意思。」

「是的,夫人。」

「銀器在那個櫃子裡。」瑪麗婭說,「不過它不是真的銀。」她很快補上一句。

「好的。」

她倆面面相覷。勞倫又覺得自己像只蟲子了。

「好。動手吧。」瑪麗婭說。

勞倫跑向餐櫃,拉開頂層抽屜。她拉得太猛,銀餐具撞得咣噹響。她縮起身,明白自己已經做錯了事。

她焦急地回身瞥向瑪麗婭,見她站在原地,皺起眉頭看著勞倫在抽屜裡摸索。

取悅這位夫人可不容易,勞倫想著。完全不容易。

到下班的時候勞倫明白了兩件事:她得穿網球鞋來工作,而且在德薩利亞打工是賺不回房租和裙子錢的。

不過她還是喜歡這地方。食物很棒。她儘可能勤快地工作,試圖在別人發現叫她去做之前找到要乾的活,這個別人就是瑪麗婭。現在她在往瓶子裡倒橄欖油。

「要知道,」安吉上前走到她身後,「要是人們真的都來的話,這裡會是間了不起的餐館。就這裡。」她遞給勞倫一個裝著一片雞蛋餅的甜點盤,「跟我來。」

她們坐到壁爐旁的桌邊,火焰噼啪作響。

勞倫覺得安吉在看她,於是抬起頭。在那雙黑眼睛裡,她看到了什麼。也許是同情,還帶一點點憐憫。安吉在停車場那晚就見過勞倫,然後在助鄰會那邊見過她。現在沒有秘密可言了。「你願給我這份工作真是太好心了。雖說你們並不需要另一個服務員。」她立即希望自己剛才閉上了嘴。她需要這份工作。

「我們需要。我有個大方案要改造這裡。」安吉笑起來,「雖然我並不怎麼懂生意的事,只能問我的姐姐莉薇。她覺得我會搞砸的。」

勞倫沒法想象這位漂亮的女子會在任何事上失敗:「我確信你會幹得很棒。這裡的食物棒極了。」

「是。媽媽和蜜拉真的很會做飯。」安吉又咬了一口,然後問,「那麼,你在西端鎮住了多久?也許我跟你的親戚是同學。」

「我不這麼想。」勞倫希望她聽起來沒有那麼苦澀,可是這很難開口,「我四年級的時候搬來了這裡。」她停住,「只有媽媽和我。」她喜歡這種說法,好像她們是一個團隊,就她和她的母親。不過,她的家人,也沒幾個家人,不是她想談論的話題,「你怎麼樣?你一直住在西端鎮嗎?」

「我在這裡長大。但我離開去讀大學,然後結婚了……」安吉的話音弱下去,她盯著甜品看,用叉子戳它,「我只是離婚以後想回一下家。」她揚起頭,試圖笑出來,「對不起。我還是不習慣說起它。」

「哦。」勞倫不知該如何反應,她埋頭吃東西。她們的叉子碰在瓷盤上的聲音聽起來特別響。

最後,安吉說:「你今晚搭個便車回家嗎?」

「不用。」她被這問題嚇了一跳,「我男朋友會來接我。」話音剛落,外面就傳來了喇叭響。她跳起來,「他來了。我得走了。」她低頭看著盤子,「我該——」

「走吧。明晚見。」

勞倫低頭看向她:「你確定?」

「確定。回見。」

「再見。」勞倫動身。她彎腰在領位臺拿起雙肩背包。把它甩過肩,她朝門走去。

人們都瘋了。

跟別人一樣,勞倫又是尖叫又是拍手。看臺湧過一陣歡呼。記分板翻動,顯示出新分數:菲克瑞斯特——28;凱爾索基督教徒——14。

「太讚了。」安娜·里昂扯住勞倫的袖子。

勞倫忍不住了,她歡聲大笑。戴維的過人很漂亮,完美的四十碼迴旋球正落進傑拉德的手裡。她希望他父親有看到。

「過來。」有人說,「快半場了。」

勞倫跟著姑娘們的隊伍走下通道,到水泥臺階上。她們跑下邊線,各色各樣的攤位已經擺起來了。她在熱狗攤後站好,校刊工作人員已經就位努力工作。「到我了。」她向麥西·莫福特說,後者正忙著倒滿芥末罐。接下來一個半小時,遊行隊伍穿過賽場時,她把熱狗和漢堡賣給擠在球場邊線的人群,時不時道賀說上兩句。家長,老師,學生,畢業生,橄欖球賽季的週五晚上,他們全都擁到體育館來看當地的比賽。人人都在談論戴維,他是在用生命打球。

勞倫的輪班結束時,她加入到朋友群中,看完比賽。

菲克瑞斯特把其他學校打得落花流水。

攤位慢慢地空了。勞倫和朋友們清掃貨攤上的雜物,然後去更衣室。他們在門外站成兩排,一邊說笑一邊等。球員一個接一個地出來,跟他們的女友勾肩搭背地走開。

最後,雙開門開啟,最後幾個球員衝出來,談笑風生,捶著彼此的胳膊。戴維就在他們中間,不過還是鶴立雞群,布拉德·彼特或喬治·克魯尼高中時一定也是這麼出類拔萃。聚光燈獨獨落在他頭上,一時間他全身閃著金光,從閃亮的金髮到明亮的微笑都那麼燦爛。

勞倫朝他跑去。他脫開人群,給她一個擁抱。「你真了不起。」她小聲說。

他咧嘴一笑。「我就是,對不對?你看到扔給傑拉德的炸彈了嗎?見鬼。急死我了。」他笑著吻她。

他在旗杆停下,四處看了看。

勞倫知道他在找什麼,或說什麼人。她緊張起來,伸手環住他,收緊。

其他人都跑向他們的車。他們聽到遠處引擎發動的聲響,車門關上,喇叭響起。今晚在海灘有盛大的聚會。沒有什麼會像一場盛大的慶功宴那麼吸引人。他們上一次的主場比賽很安靜,她和戴維坐在他媽媽的車後座,聊著天。今晚不一樣。她不在乎他們要怎麼慶祝,只要他倆能在一起。

「嗨,戴維。」有人在車外叫,「你和勞倫來海灘嗎?」

「我們會去。」戴維揮手。他眯起眼,目光離開燈光,看向賽場、停車場。最後,他說:「你看到他們了?」

勞倫還沒開口,就聽到了他母親的聲音。「戴維,勞倫,你們在這裡。」

海恩斯夫人穿過庭院向他們走來。她用力抱住戴維,朝他笑,「我為你驕傲。」勞倫不知道戴維有沒有看出那笑容在發抖。

「謝謝,媽媽。」戴維往她身後看去。

「你爸爸今晚有商務會議。」她慢吞吞地說,「他很抱歉。」

戴維的臉垮了下來:「隨便吧。」

「我會帶你們去吃比薩,如果你喜歡——」

「不用,謝謝。克萊邦海灘有聚會。不過還是謝謝。」戴維握住勞倫的手,拉著她離開。

海恩斯夫人落下幾步跟在他們後面。他們仨沉默著走向停車場。戴維為勞倫開啟了車門。

她停了一會兒,看向他的母親。「謝謝邀請,海恩斯夫人。」她說。

「不用謝。」她安靜地回答,「玩得開心。」然後她看向戴維,「午夜要到家。」

他繞到另一側車門,「當然。」

那晚,他們圍著篝火坐成一圈,講起從前的校友聚會,勞倫倚在他身上,小聲說:「我確定他想來的。」

戴維嘆了口氣,「是。他下一個星期五會來的。」他說。他看向她時,眼睛亮閃閃的,「我愛你。」

「我也愛你。」她說,把手滑進他手裡。

他終於笑了。

過去幾天裡,安吉不停不休地工作。每天早晨,她破曉前就起床坐到廚房桌邊,面前攤著筆記、選單和各種文書。在沉靜的淡粉色晨光中,她準備好一場冬衣募集活動,還籌劃了一系列的廣告促銷。七點三十,她已經到了餐館,向媽媽學習臺下的日常工作。

首先,他們去見供貨商。安吉看著母親穿梭在新鮮蔬菜的箱子之間,一天又一天地挑選著同樣的東西:番茄、青椒、茄子、冰萵苣、黃洋蔥還有胡蘿蔔。媽媽從不停下看看波特貝羅蘑菇或波西尼蘑菇,也不看擺得整整齊齊的亮麗彩椒,或是嫩豌豆、奶油萵苣,或者味道濃郁的黑松露。

在魚肉市場也是同樣一成不變的行動。媽媽買下小個頭的粉蝦做雞尾酒,就再不買別的了。她從艾爾帕克兄弟家挑特瘦牛裡脊、豬肉糜和小牛肉,還有論打的無骨雞胸肉。第四天最後,安吉開始發現那些錯失的機會。最後,安吉拖在後面,叫媽媽「回家」,她很快就來。媽媽剛走,安吉就轉身面對農產品店主。「好了,」她說,「讓我們假裝德薩利亞是一家新店。」

接下來幾小時,他像個馬戲演員一樣朝她扔出各種各樣的訊息。她記下每個字,然後在魚市和肉市的老闆那裡如法炮製。

「她肯定問了有上百個問題。」

「如果魚速凍會怎樣?」

「最好的蛤蜊什麼樣?牡蠣呢?」

「為什麼我們要買魷魚汁?」

「你怎麼選好的蜜瓜?」

「為什麼鄧傑內斯蟹比雪蟹或國王蟹好?」

商販們都耐心地回答每個問題。這周過去時,安吉開始瞭解她們要怎麼改良選單了。她像得了強迫症一樣從洛杉磯、舊金山和紐約最著名的一些餐館收集菜譜和選單。她注意到它們用最新鮮的當地食材來做時令菜色。另外,她讀過了父親所有的筆記和記錄,還把姐姐們煩得求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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偉大的孤獨》《四面風》《冬季花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