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勞倫想要動彈。她想要站起來,上妝,再去借蘇西·莫克的衣服,可她只是坐在地上,死盯著桌上菸灰缸裡的那堆菸頭。她的二十塊有多少化成了煙?

她希望自己能像從前那樣哭出來。她現在明白了,淚水意味著希望。什麼時候你的眼睛乾涸了,就一點希望也不剩了。

門被甩開,拍到牆上。這一下震得整個套間都在抖。一個啤酒瓶從沙發墊下滾出來,咚地掉在粗毛地毯上。

她的母親站在門口,穿著黑色迷你百褶裙,配著黑靴子和緊身藍色t恤衫。勞倫覺得很新的上衣讓她看起來太瘦了。從前骨肉均勻的臉如今只是嶙峋的稜角和黑暗的空洞。酗酒嗜煙和長年入不敷出鑿去了她的美麗,只餘下她眼中迷人的翠色。由灰白的臉龐襯著,媽媽的眼睛仍然勾人。勞倫一度認為她的母親是世上最迷人的女人,那時有很多回頭客。好些年媽媽都憑著長相過日子,隨著美貌消退,她的才能也消失了。

媽媽拿出煙叼在嘴上,深吸了一口,猛然撥出:「你在瞪我。」

勞倫嘆氣。於是又變成了那種晚上,那種時候媽媽回家時更清醒些,而不是醉醺醺地生氣。勞倫徐徐站起,開始收拾起居室裡的一團亂,「我沒瞪。」

「你該在工作。」媽媽踢上身後的門。

「你也是。」

媽媽笑著摔到沙發上,把腳搭上咖啡桌:「我走上了那條路。你知道是什麼樣。」

「是。我知道。你得路過潮流酒吧。」她聽到自己話音中的苦澀,真希望不會再有。

「別惹我。」

勞倫走向沙發坐到扶手上:「你把我枕頭下的二十塊拿走了。那是我的錢。」

媽媽丟下那根菸,點著另一支:「所以呢?」

「離返校舞會還不到兩星期了。我……」勞倫頓住,討厭承認她的需求,可她還有什麼選擇?「我需要一條裙子。」

媽媽抬眼看她。煙氣盤旋在空中,似乎擴大了她倆之間的距離。「我在返校舞會上被灌倒了。」媽媽最後說。

勞倫堅持住不要翻白眼:「我知道。」

「去他的舞會。」

勞倫沒法相信過了這麼些年,這事還是讓她難過。她什麼時候才能不再相信媽媽可以改變?「謝謝,媽媽。跟以往一樣,你幫了大忙。」

「你會懂的。等你長大的時候。」媽媽往後一靠,狠勁抽菸,她的嘴唇發顫,在那短短的一瞬間,她看起來很悲傷,「都不重要,你想要的東西,你夢想的東西。你忍受剩下的一切。」

如果勞倫信了那些話,她永遠也沒法離開床榻,或者離開一張酒吧凳子。她垂手撥開落在母親眼前的金髮:「我會不一樣的,媽媽。」

母親快要笑起來了:「我希望是這樣。」她的話音那麼低,勞倫得往前湊才能聽見。

「我會找到辦法付房租和買裙子的。」她再次找回了勇氣。它離開了她一陣,失去它的熱量使她變得冰冷麻木,但現在它又回來了。她滑下扶手,回到母親的臥室。在塞滿的衣櫃裡,她翻找著看看有什麼能讓她改造成舞裙的。當她拿起一件黑色緞子睡衣時,門鈴響了。

她沒有應門,可母親在外面喊她:「莫剋夫人來了。」

勞倫悄聲罵了一句,要是媽媽沒有開啟門就好了。她擠出笑臉,把那件小小的睡衣扔在床上,回到起居室。

莫剋夫人微笑著站在那,腳下有個大紙箱。媽媽在她旁邊,正扣起一件又漂亮又柔軟的黑色羊毛長外套,它有一條細腰帶,還是披肩衣領。

勞倫皺起眉頭。

「這是件老太太的外套。」媽媽嘟噥著走過門廳去浴室。

「莫剋夫人?」勞倫問。

「還有一件是給你的。」她彎腰從箱子裡拿起一件綴著假毛領的綠色外衣。

勞倫倒吸一口氣:「給我的?」

它跟梅利莎·斯通布利吉穿的那件差不多一模一樣,她可是菲克瑞斯特學院最富有、最時尚的姑娘。勞倫不由自主伸手摸了摸那柔軟的皮毛。「你不該有,我是說……我不能……」她抽回手。莫剋夫人買不起這個。

「不是我的。」莫剋夫人說道,嘴角帶上悲哀而會意的微笑,「有個從助鄰會來的女人帶來的。她叫安吉拉,是德薩利亞家的——你知道的,流木路上的那家餐館。我得說她買得起。」

施捨。那位女士多半見到了勞倫還可憐她。

「這外套對我來說太老了。」媽媽從另外的房間出來,「你的那件怎麼樣,勞倫?」

「拿著。」莫剋夫人說,把外套推給勞倫。

她忍不住接過,套上身,突然覺得暖和了起來。她直到剛才都沒有意識到自己被凍了多久。「你要怎樣才能感謝這樣的給予?」她低聲問。

莫剋夫人的眼神充滿理解。「很難。」她悄聲答,「當一個需要幫助的人很難。」

「是。」

她們對視了好一陣。最後,勞倫撐起笑臉:「我得去餐館看看能不能找到她……說聲謝謝。」

「挺好的想法。」

勞倫瞥了眼走廊:「我過一會兒就回來,媽媽。」

「給我帶件好點的外套回來。」媽媽回喊。

勞倫看都不敢看莫剋夫人。她們一起走出門,下了樓,兩人都一言不發。

走出樓外,勞倫向莫剋夫人揮手道別,後者總是躲在窗簾後,但總會觀察街上發生了什麼。

不到三十分鐘,勞倫就到了開著門的德薩利亞餐館。

她注意到的頭一件事是香氣。這地方聞起來像天堂。她這才發覺自己有多餓。

「我猜你找到我了。」

兩人快面對面站著了,勞倫之前都沒有發現她走過來。這位女士只比勞倫高差不多一英寸,可她看起來威風凜凜。首先,她很美——有電影明星那麼美——黑髮黑眼,燦爛的笑容。她的衣服看起來像是從奢侈品目錄裡挑的。黑色小喇叭褲,黑色高跟靴子,淡黃色大圓領毛衣。她看著有點眼熟。

「你就是安吉拉·德薩利亞?」

「是我。請叫我安吉。」她看向勞倫,在她的褐色眼睛流動著溫柔,「你是勞倫·瑞比度。」

「謝謝你的外套。」她的聲音被感情堵住,帶著鼻音。她突然想起在哪裡見過這個女子了,「是你給了我錢。」

安吉微笑,可它看起來有些疏離,並不怎麼真心。「你大概會以為我在跟蹤你,我沒有。只是……我剛到鎮上,全無頭緒。就看到你需要幫忙。」

「你幫了我。」勞倫又一次感受到噎住聲音的情感。

「聽到這個我很高興。我還能做些別的嗎?」

「我需要一份工作。」勞倫安靜地說。

安吉似乎有些吃驚:「你以前當過服務生嗎?」

「在秘湖牧場打過兩次暑期工。」勞倫忍著不要扭動。她確定這位美麗的女士看到了自己試圖掩藏的缺點——頭髮得好好梳一梳,鞋裡滲了雨水,背包都磨薄了。

「我想你不是義大利人?」

「不。至少就我所知不是。要緊嗎?」

「應該不……」安吉回頭看向一扇關著的門,「不過我們總是以某種方式來做事。」安吉沒說出口:「而你不合適。」

「我懂。」

「你在存錢上大學?」

勞倫想答「是」,可當她看到安吉黑眼睛中的瞭然神色,發現自己脫口而出:「我得為返校舞會準備裙子。」話一齣口她就臉紅了。她不敢相信自己竟對一個陌生人說出這麼私密的事。

安吉又打量了她一陣,既沒笑也沒皺眉。「我說這樣吧,」她最後開口,「你在這張桌子坐下,吃點東西,然後我們再來談。」

「我不餓。」她剛說,肚子就咕咕響起來。

安吉輕笑,這笑容讓勞倫有些受傷。「吃晚餐。然後我們再談。」

安吉發現蜜拉站在後門外,喝著卡布奇諾,兩手捧著細瓷杯。水汽混著她的氣息在她面前結成一層薄霧。「今天冬天來早了。」安吉湊過來時,她說道。

「我以前一到洗盤子的時候就躲到這裡來。」安吉笑著回憶。她簡直能聽到爸爸中氣十足的嗓音穿過磚牆。

「好像我不知道一樣。」蜜拉大笑。

安吉靠得更近一些,和她貼著肩膀。兩人都倚在毛糙的牆面,這些牆裡存著她們那麼多的生活。她們凝視著外面空空蕩蕩的停車場。更遠處,街道在漸深的夜色中像一道銀飄帶。再遠些,嵌在房屋林木間的銀帶之中的,是灰藍色的大海。

「還記得莉薇幫我補充的清單嗎?」

「那份被媽媽叫作德薩利亞破壞清單的?我怎麼忘得了?」

「我想我要開始做出第一個改變了。」

「哪一個?」

「我找到了新的服務員。一個女高中生。我想她能在週末和晚上工作。」

蜜拉轉頭看她:「媽媽會讓你僱一個女高中生?」

安吉退縮了:「有問題,嗯!?」

「你懂的,媽媽寧願僱一頭母牛。至少告訴我這姑娘是義大利人。」

「我不這麼想。」

蜜拉咧嘴一笑:「這就有意思了。」

「別來。正經點。找個新的服務員會是好主意嗎?」

「是。羅莎太慢,沒法處理再多事了。我猜你要是打算給這裡做一些變化,這是個很好的開頭。你怎麼發現她的?就業辦公室?」

安吉咬著嘴唇和低頭看向碎石地面。

「安吉?」這次蜜拉不笑了。她的聲音裡只有關心。

「我去當志願者時,在助鄰會看到她的。她去那裡為母親申領一件冬裝。所以我才想到冬裝募集的主意。」

「所以你給她買了件衣服。」

「你說我應該幫助人的。」

「還給她一份工作。」

安吉嘆了口氣。她在姐姐的話裡聽出了不信任,而她也理解。人人都覺得安吉好騙,都是因為莎拉·德克。安吉和康蘭曾打算領養她的寶寶,朝那個遇到麻煩的年輕人開啟了心扉和家門。

「你有太多愛想給出去了。」蜜拉最後說道,「一直憋著肯定很痛。」

這話像有小小的倒刺扎進了她的皮膚,「那是什麼意思?見鬼。我以為我就只是找了個孩子在週末端端菜。」

「也許我錯了,是我反應過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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