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吉沿著濱海路開到鎮郊。在她左側,太平洋似乎正醞釀著一場秋天的暴雨。白色海浪拍打著泥灰色的沙,將樹木推上岸。天空是種不祥的青銅灰色,風尖嘯著在沿岸的樹枝間穿行,嘎嘎響地搖晃著她的擋風玻璃。大雨害她調高了雨刷的速度,可它們還是不夠快。
在杜鵑花小路,她左轉拐進一條曾鋪過瀝青的小小窄巷。如今這裡路上的凹坑比瀝青還多。她的車像個醉鬼一樣在凹凸不平的路面上擺來擺去。
助鄰會就在這條破爛不堪的街道的盡頭,在一座淡藍色的維多利亞風格房子裡,正對著一片越來越稀落的活動住房。鄰近都是這種活動住房。其他大部分的圍欄都在外掛著「內有惡犬」,這裡只簡簡單單寫著「歡迎光臨」。
她開進碎石停車場,驚訝地看到那裡已經停了很多小車和卡車。現在還沒到星期日早上十點,這裡已經繁忙起來了。
她停在一輛破爛紅色皮卡旁邊,紅皮卡有著藍車門,還有把槍架在窗邊。她收起捐贈物——罐裝食品、洗漱用品,還有幾張當地雜貨店的火雞禮品券——沿著碎石路走向亮麗的前門。一個小精靈陶像在門廊一角朝她笑。
她笑起來,開啟門走進一片喧囂。
屋裡整層樓都擠滿了說個不停走來走去的人。幾個孩子在窗邊扎堆,玩著樂高積木。一臉疲憊的女人們沿牆邊坐著,帶著苦笑在記錄板上填寫表格。遠處的角落,兩個男人正從地上的箱子裡往外搬罐頭。
「要幫忙嗎?」
安吉過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被問的人是自己。一明白過來,她對著朝她說話的女士笑了笑:「抱歉。這裡那麼忙。」
「像個馬戲團。假日都會這個樣。不管怎樣,我們抱有希望。」她朝安吉皺了皺眉,手上的筆輕敲著下巴,「你看著臉熟。」
「小鎮姑娘都這樣。」她繞開地上的玩具,在桌對面坐下,「我是安吉·馬隆。婚前姓德薩利亞。」
發問的女人一巴掌拍到桌上,晃得金魚缸嗒嗒響:「果然。我是蜜拉的同學。黛娜·赫脫。」她伸出手。
安吉握了握。
「我們能幫什麼忙?」
「我回家待一陣……」
黛娜紅潤的臉龐皺起沙皮狗一樣的褶子:「我們聽說你離婚了。」
安吉奮力保持微笑:「你們當然已經知道了。」
「這是個小鎮子。」
「非常小。總之,我在餐館工作了一陣,我覺得……」她聳了聳肩,「只要我還在這裡,也許做些志願者工作不錯。」
黛娜點頭:「道格離開我以後,我就從這裡開始。道格·萊默?還記得他嗎?jv摔跤隊隊長?他現在跟凱利·桑托斯住一起。婊子。」她笑了笑,顫抖的笑容沒有點亮她的雙眼,「這地方幫了我的忙。」
安吉往後靠著椅子,有種不可思議的脫力感。我是其中之一,她想。未婚人群,人們會因為她婚姻失敗而對她有各種猜測。她怎麼會沒發現?「我能幫什麼忙?」她問道。
「多的是。給。」黛娜把手伸進桌櫃,抽出一本雙色小冊子,「這介紹了我們的服務專案。讀一讀,看你對什麼有興趣。」
安吉拿過冊子翻開。她剛開始看,黛娜對她說:「你能把要捐的東西給泰德嗎?就在那邊。他過幾分鐘就要走了。」
「哦。當然。」安吉捧著箱子交給那兩個男人,他們笑著接過,回頭繼續工作。她回到大廳,坐到臨時等候區的一張塑膠椅上。
從頭到尾翻過手冊,看提供的服務專案:家庭顧問,親子中心,家暴治療,食物賑濟,還有一個籌募基金活動的列表——高爾夫球比賽、無聲拍賣會、腳踏車賽、跳舞馬拉松。「每天都有我們社群中慷慨的市民路過,提供食物、錢、衣服,或者時間。我們以此自助助人。」
安吉心中一顫。她意識到那就是希望,她抬頭,微笑著,希望能跟人說一說。
她下一個念頭就是:康蘭。她的笑容淡去。以後還會有很多像這樣突如其來的時刻。只有一霎,卻久得足以受傷。有好多次她都忘記自己已經是一個人。她逼著自己撐起笑容,儘管這笑容耷拉著,並不自然。
就在那時她看到了那個女孩。那姑娘走進前門,像一隻落水的小狗,鼻尖、髮梢、裙邊都在滴水。她溼透的長髮是紅色的,不過沒法認出確切的色調。她的皮膚像尼科爾·基德曼那麼蒼白,眼眸是無法描述的深邃褐色。對她的臉蛋來說,那雙眼睛太大,使她看起來特別年輕。雀斑星星點點綴在她的面頰與鼻樑上。
就是那個在停車場的女孩,往擋風玻璃上貼求職傳單的姑娘。
這孩子站在門邊。她裹緊外套,可那東西太破,無濟於事。這外套太小,袖口也磨破了。她朝接待臺走去。
黛娜抬頭,微笑著說了什麼。
安吉忍不住了,她動動腳,湊近到能聽見的地方。
「我聽說有冬衣募捐。」女孩說,抱起胳膊,微微發顫。
「我們上星期才開始募集。你得給我們你的名字和碼數。有合適你的尺寸時,我們會通知你。」
「是給我母親的。」女孩說,「她穿小號。」
黛娜在下巴上叩著筆,打量著這女孩:「為自己領一套怎麼樣?那件看起來……」
女孩笑了,笑聲尖銳,緊張不安。「我沒事。」她躬身在一張紙上寫了什麼,推過桌面,「我叫勞倫·瑞比度。這兒有我的電話號碼。有合適的請通知我。謝謝。」她徑直朝門走去。
安吉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注視著關上的門。她的心跳得太快。
跟上她。
這想法漲滿她的腦海,強烈得讓人吃驚。
瘋狂的念頭。為什麼?
她不知道,沒有答案。她只知道自己覺得……和那個自己需要一件外套卻為母親申請的可憐少女有關聯。她站起來,踏前一步,又一步。她不自覺已經走到了屋外。
雨水將野草拍打得伏在地面,在地上最淺的凹痕裡聚起棕色的水窪,勾勒出停車場輪廓的火紅樹籬亮起水光,隨風擺盪。
女孩在路的盡頭奔跑。
安吉鑽進車,開啟燈和雨刷,退出停車場。她駛下崎嶇不平的街道,前車燈照向女孩的身形,她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麼。
「跟蹤。」那個現實的自我說。
「援助。」做夢的另一個回應。
她靠近街角,減速,停車。她剛打算搖下車窗讓女孩搭個便車(沒有聰明姑娘會答應),7路公共汽車就靠邊停下了。它呼哧呼哧響著剎車,咔嗒咔嗒響著開門。女孩跳上臺階,消失了。
公交車開遠。
安吉一路跟著它往鎮裡去。在流木路和高速路的拐角,她面臨選擇:拐彎回家或是跟著公交車。
說不清出於什麼原因,她選了跟上公交車。
最後,西端鎮黑暗之地的中心,女孩離開了公交車。她穿過一片能把大部分人嚇跑的地帶,走進一幢特別名不符實叫作「奢華公寓」的樓。過了一陣,四樓的一扇窗亮起燈光。
安吉靠在路邊,凝視著這棟建築。它讓她想起羅爾德·達爾某本小說裡的某些東西,盡是腐朽的木頭、空蕩蕩黑黢黢的空間。
難怪那姑娘要往車窗上貼求職傳單。
「你沒法救下所有人。」當安吉為世界的不公平哭泣時,康蘭曾對她這麼說過。「我連任何一個人都救不了。」她總這麼回答。
在那時,有這種念頭時,還會有他拉住她。
現在……
要靠自己了。她當然沒救那個女孩,那也不是她的身份能做的。
但是也許她能找到辦法幫助她。
歸根結底這就是命。星期一早晨安吉站在「衣衫前線」的展示櫥窗前時,她想到的就是這句。
它就在那兒,正在她面前。
一件暗綠色的及膝冬裝,人造毛皮繞過衣領垂至前襟,在袖口也環有一圈。正是姑娘們今年在穿的款式。事實上,安吉四年級時有過一件非常相像的外衣。
它要是穿在那個白膚紅髮,有一雙悲傷棕眼睛的女孩身上會很好看。
她花了一兩秒的時間勸自己別管這事。畢竟她不認識那姑娘,這也不關安吉的事。
反駁虛弱無力,並沒有改變她的主意。
有時只要感覺對就行,說真的,她很高興能為某個人著想而不是想著自己。
她推開門走進小店。進門時,頭上響起了鈴聲。鈴聲讓她憶起過去,一時間她又變為曾經那個瘦得像鉛筆一樣的啦啦隊員,仔細梳理過黑髮,跟著姐姐走進鎮上唯一一間衣服店。
當然了,現在有好幾間店了,在高速路邊甚至還有一間傑西潘尼連鎖百貨,但是想當年,「衣衫前線」還是賣佐迪切牛仔褲和暖腿套的地方。
「不會是安吉·德薩利亞吧。」
這熟悉的聲音把安吉扯出幻夢。她聽到匆忙的吧嗒吧嗒的腳步聲(膠底鞋踩在油氈地面的聲音),開始笑起來。
科斯坦薩夫人穿過重重衣架,閃避扭動的精巧勁連拳王伊萬德·霍利菲爾德都得羨慕。一開始,能看見的只有她那一堆顯眼的染過的黑髮,接著出現描畫過的纖細眉毛,最後是她櫻桃紅的笑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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