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薇的新家是棟70年代的分層式,坐落在鎮上比較好的街區角落。其中一些屋子——非常貴的那些——能俯瞰海景。其他的曾有腰形泳池、活動中心以及相當豐富的廚房設施。安吉還唸書時,海文伍德是活生生的宮殿。她還記得夏天時跟朋友們坐在泳池邊,看著媽媽們。大部分媽媽都睡在躺椅上,穿著性感的連身泳裝,戴著寬簷帽。每個大人的手上都拿著煙或酒或奎寧水。她曾以為那些住在市郊的中產婦女都老於世故,她們跟她辛辣的義大利母親沒有任何相似之處,媽媽從來不會在社群泳池旁邊躺著過一整天。
她的姐姐看著這個地方時,一定也有渴望居住在這裡的少女之心。
她把車停進莉薇家的環形車道,就停在斯巴魯貨車後面,然後下車。她在前門駐足。
必須謹慎處理。像做心臟手術一樣謹慎。安吉花了大半夜的時間來想怎麼辦。好吧,不只想這事,還有其他的事。不過是孤單地躺在床上的又一個糟糕的夜晚。她躺在那,記起她曾渴望忘卻的事情,擔憂著自己的未來,有一件事很清楚:她得讓莉薇回來工作。安吉不懂得獨自經營餐館,也不打算長期這麼做。
「對不起,莉芙。」
要開門見山。接著,她會嚥下一點名為謙卑的餡餅,連哄帶騙地討好姐姐。只要有用,不擇手段。莉薇必須得回到餐館。畢竟安吉不打算在這裡工作一輩子,只打算等上一兩個月,直到她能夠再次獨自入眠。
她敲了敲門。
等著。
又敲了敲。
最後莉薇終於開門了。她穿著緊身粉色絲絨運動服,胸前裝飾著「」的字樣。「我猜到你會來,進來。」她退後,轉過身。這郵票一般大的入口真的擠不下她倆。莉薇登上鋪著地毯的樓梯,進了起居室,地毯上鋪了一條塑膠道讓人走動。
淡藍的天鵝絨沙發相向而放,中間隔了一張光亮的木桌。休閒椅有鍍金裝飾,布面花紋是粉色和藍色的花朵。織花地毯是橙色。
「我們還沒有買新的地毯。」莉薇說,「不過傢俱挺不錯。你不覺得嗎?」
安吉注意到暗灰褐色的瑙加海德懶人傢俱,還是塑膠的。
「挺漂亮。你自己裝修的?」
莉薇像是挺起了胸膛:「就是我。我本來打算找個裝潢師,但是薩爾說我幹得跟任何一個裡克沙發世界的店員一樣好。」
「確實是。」
「我還想過沒準能去那裡接份活幹。坐吧。咖啡?」
「好。」安吉坐到一張沙發上。
莉薇去了廚房,幾分鐘後端著兩杯咖啡回來了。她遞了一杯給安吉,坐到她對面。
安吉盯著自己的咖啡看,拖拖拉拉沒意義:「你知道我為什麼來。」
「當然。」
「對不起,莉薇。我並不是想侮辱你或批評你或傷害你的感情。」
「我知道。你總是無意中就這麼幹了。」
「我和你跟蜜拉不一樣,就像你經常說的。有時我可能太……專心了。」
「大城市裡的人都這麼說?我們小鎮姑娘管那叫刻薄,或者強迫症。」莉薇笑了,「要知道我們也看奧普拉脫口秀。」
「得了,莉芙。你想逼死我,就接受我的道歉說你會回來工作。我需要你幫忙。我想我們真的能幫媽媽脫困。」
莉薇深深吸了口氣:「這就是問題所在。我一直在幫媽媽脫離困境。五年了,我在那間破餐館裡工作,聽從她的所有意見,從髮型指揮到鞋子。難怪我花了那麼久才遇到一個像樣的男人。」她傾身向前,「現在我是個妻子,有個愛我的丈夫,我不想毀了我們的關係。我應該停止把德薩利亞放在第一位,把其他事往後排的做法了。薩爾值得排第一。」
安吉想衝莉薇發火,想讓姐姐屈服;然而一時間她痛苦地想起了自己的婚姻,也許跟孩子相比起來,她本來應該更看重婚姻一些。她嘆氣,現在太遲了。「你想要重新開始。」她低聲說,意外地與姐姐心靈相通。她們達成共識。
「正是這樣。」
「你做得對。我應該——」
「別往那邊想,安吉。我知道你嫌棄我的其他丈夫,但我從他們身上得到了教訓。生活在繼續。你想讓它停下,等你哭夠了再說,可它會一直繼續前進。別浪費時間回頭看,你不會想錯過前面的事物。」
「我猜眼下這就是我前面的事物了。非常感謝。」她勉強笑著,「至少你能用你的方式來幫幫我?也許給我一些意見?」
「你向我要意見?」
「就這一次,而我可能還不會聽。」她在包裡摸索著記事本。
莉薇大笑:「讓我看你的清單。」
「你怎麼知道——」
「你從三年級開始就在列清單。記得它們以前常常會消失不見嗎?」
「是。」
「我把它們衝進了廁所。它們讓我心煩,所有那些你要達成的目標。」她笑了,「我本來應該列一份自己的清單。」
這是安吉從姐姐那裡聽到的最接近表揚的話。她遞出記事本,清單有三頁長。
莉薇翻開它,默唸著,一絲微笑漸漸勾起。到她看完的時候,差不多是捧腹大笑:「你要做到所有這些事?」
「有什麼不對嗎?」
「你沒見過我們的母親嗎?要知道,這個女人往聖誕樹上掛同樣的裝飾小玩意掛了超過三十年?為什麼?因為她喜歡那棵樹就那個樣。」
安吉退縮了。真是這樣。媽媽寬宏大量、有愛心、會分享……只要事情正隨她的心意就成。她不會歡迎做出改變。
「不過,」莉薇繼續說,「你的主意能救德薩利亞……要是行得通的話。可我不想在你那個位置。」
「你首先會做什麼?」
莉薇低頭看向清單,翻過紙頁:「沒有寫。」
「沒寫什麼?」
「首先,你得僱個新的服務員。羅莎·康塔多利在你出生以前就在德薩利亞端盤子。她寫下一份訂單的時間我都能學會打高爾夫球了。我能補救她的懶散,但是……」她聳了聳肩,「我可沒見你當過服務生。」
安吉沒法反駁:「有建議嗎?」
莉薇一笑:「保證她是義大利人。」
「有意思。」安吉拿起筆,「還有別的什麼?」
「多的是。讓我們從最基本的開始……」
安吉站在人行道上,看著在年輕時曾那麼重要的餐館。媽媽和爸爸每天晚上都在這裡。他在前門迎客,她在後廚烹煮。家庭用餐時間是有客人來之前的四點三十。他們圍坐在廚房的圓桌邊,這樣如果有客人來早了也不會看到他們。晚餐後,蜜拉和莉薇去工作,接待客人或清理桌子。
但是安吉不會去。
「這一位是天才,」爸爸總這麼說,「她要去唸大學,所以她得學習。」
從來沒人有過意見。只要爸爸說了,事情就定了。安吉要去唸大學,就是這樣,她一晚接一晚地在廚房學習。
難怪她能拿到獎學金。
現在她站在這裡,回到生活的起點,準備挽救她一無所知的生意,今晚還沒有莉薇來幫她。
她低頭盯著筆記。她和莉薇又往上添了四頁,冒出一個又一個點子。
由安吉來實現這些改變。
她登上步階,穿過前門。餐館當然已經開門營業了。媽媽三點三十就到了,不早一分鐘,也不晚一分鐘,就像三十年來每個星期五晚上一樣。
安吉聽到從廚房傳來嘀嘀咕咕的話聲。她走進去,發現母親在罵人。「蜜拉遲到了。羅莎今晚請病假,我知道她是在厄克思賭博。」
「羅莎生病了?」安吉的聲音帶著恐慌,「她是我們唯一一個服務員。」
「現在你是我們的服務員。」媽媽說,「沒那麼難,安吉拉。只管給客人他們要的東西。」她回身繼續做肉丸。
安吉離開廚房。她在餐廳的桌子間走來走去,確認每個細節,保證鹽和胡椒瓶都裝滿了,餐具都乾乾淨淨地擺得整整齊齊。
十分鐘後,蜜拉衝進門來。「抱歉我來晚了。」她朝廚房走時對安吉喊道,「丹妮拉掉下了腳踏車。」
安吉點點頭,繼續看選單,像臨考抱佛腳背文學經典指南一樣研究著它。
五點四十五分,第一位客人上門了,是在鎮上開診所的費恩斯坦醫生及夫人。二十分鐘後,朱利安尼一家到了。安吉像父親從前那樣迎接他們,領他們去座位。頭幾分鐘她自我感覺還不錯,似乎她終於對得起她的血統了。母親眉開眼笑地看著她,點頭鼓勁。
六點十五分,她遇上麻煩了。
七個人怎麼能搞出那麼多事來?
「請再加點水。」
「我要的是帕爾馬乾酪。」
「我們的麵包在哪?」
「還有油。」
「你或許是個了不起的廣告文案,安吉拉,」媽媽指出,「但是我可不會給你很多小費。你太慢了。」
安吉沒法回嘴。她在費恩斯坦夫婦桌上放下烤碎肉卷。「我馬上去拿你的龍蝦,費恩斯坦夫人。」她說著,趕緊跑向廚房。
「我希望費恩斯坦醫生不會在他老婆等著上菜的時候就吃完了。」媽媽不高興地嘮叨,「蜜拉,把那些肉丸弄大個一點。」
安吉退出廚房趕回費恩斯坦夫婦桌邊。
她把龍蝦端上桌時,聽到前門開了。門鈴響了。
來了更多的客人。「哦,別來。」
她緩緩轉身,看到了莉薇。她的姐姐瞧了她一眼,爆笑出聲。
安吉挺直腰板:「你來這嘲笑我?」
「看公主在德薩利亞餐廳幹活?我當然是來這裡嘲笑你的。」莉薇碰了碰她的肩膀,「還要幫你一把。」
這一晚過去以後,安吉的頭一跳一跳地痛起來。「好了,正式宣佈,我是史上最糟糕服務員。」她向下看著自己的衣服。她把紅酒灑到了圍裙上,袖子蹭到了英式奶油醬。褲子上一塊深色當然是被烤寬面弄的。她坐到屋角的桌旁,就坐在蜜拉身邊,「難以置信我居然穿著開司米和高跟鞋幹活。難怪莉薇每回看到我都要笑。」
「你會更好的。」蜜拉保證,「給,餐巾。」
作者「克莉絲汀·漢娜」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