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德伯格先生嘮叨個沒完,像小孩追肥皂泡一樣從一個當代社會問題跳到另一個問題。
勞倫努力集中注意力,她真的努力了。可她累透了。
「勞倫。勞倫?」
她眨了眨眼醒來,遲了一點才發現自己睡著了。
倫德伯格先生盯著她看,他看起來不高興。
她覺得自己臉上發熱,這就是紅髮派的壞處,白皮膚容易發紅,「是,倫德伯格先生?」
「我問你關於死刑站在什麼立場。」
「趴著的立場。」有人嚷嚷,人人都在笑。
勞倫憋住笑聲:「我反對死刑。至少等我們能保證它能被公平一致地執行。不,等等。不管怎樣我都反對死刑。不該用殺人來證明殺人在道德上是錯誤的這一觀點。」
倫德伯格先生點頭,轉向他安放在房間中央的電視:「過去幾周我們討論了美國的司法公正或者缺陷。我想有時我們忘記了我們是何等幸運能夠進行這樣的討論。在世界其他地方,情況非常不同。例如,在獅子山……」
他把一卷帶子放進錄影機開始播放。
紀錄片放到一半,下課鈴響了。勞倫收拾起課本和筆記離開教室。走廊裡人聲嘈雜,笑聲和招呼聲是一天結束時的最後配樂。
她穿過人群,累得在路過朋友時只有力氣揮揮手。
戴維從後面趕上來,把她拉進懷裡。她擰回身偎向他,抬頭看向他藍藍的眼睛。走廊裡的吵鬧淡成嗡鳴。昨晚的回憶一下全都撲過來,讓她笑起來。他救了她,就那麼簡單。
「我爸媽今晚得趕去紐約。」他小聲說,「他們星期六以前都不在家。」
「真的?」
「球賽是五點三十。你要我去接你嗎?」
「不用。放學後我得去找份新工作。」
「哦。對。」她在他的聲音聽到了失望。
她踮起腳吻他,嚐到他每天都喝的斯奈普飲料的水果味,「我七點能到你家。」
他咧嘴一笑:「太好了。要搭個便車嗎?」
「不用。我沒事。我該帶點什麼嗎?」
他又笑:「媽媽給了我兩百塊,我們要訂比薩。」
兩百。那是他們還欠著的房租錢。而戴維能把同樣的錢用來買比薩。
勞倫準備找工作,她在學校圖書館列印了十五份她的簡歷和推薦信。
她正準備走時,母親一頭衝進來,前門甩在牆上。
媽媽跑向沙發,把沙發墊扔到一邊,在找東西,那裡什麼也沒有。她火冒三丈地抬起頭:「你說我胖?」
「你都不夠一百磅,媽媽。我沒說你胖。要說的話,你太瘦了。有吃的在——」
媽媽揚起手。一根菸夾在她指間,掉著灰。「別惹我。我知道你覺得我喝酒太多吃得太少。好像我需要一個小孩來監督我一樣。」她又在屋裡四處看了看,皺起眉,奔進廚房。過了兩分鐘,她回來了:「我需要錢。」
有時候勞倫會想起母親生病了,酒癮是種病。那種時候她會可憐她。
今晚不是那種時候。「我們一文不名了,媽媽。如果你去工作會有用。」她把背包丟到廚房的桌上,彎腰收拾被丟開的墊子。
「你就在工作。我需要的就幾塊錢。求你了,寶貝。」媽媽捱過來,一手搭到勞倫的後背。這感覺讓勞倫想起她和媽媽還算一個團隊的時候。當然,這不太正常,但總還是一個家。
媽媽的手滑上勞倫的胳膊,環過她肩膀,這個擁抱純粹出於絕望。「得了。」她的聲音在發抖,「十塊就夠了。」
勞倫伸手進口袋,摸出一張捲起的五塊。謝天謝地她把那二十塊藏到了枕頭下面,「我明天就沒有午餐錢了。」
媽媽搶走了鈔票:「帶點東西去吃。冰箱裡有花生醬夾心餅乾。」
「夾心餅乾。真不錯。」幸虧戴維有帶剩菜過來。
媽媽已經朝門走去。她開啟門時停住了,轉過身來。她的綠眼睛透出悲傷,臉上的皺紋讓她看起來比三十四歲老了十年。她伸手扒拉尖刺一樣亂蓬蓬的白色頭髮,「你從哪來的那件衣服?」
「莫剋夫人那兒。是她女兒的衣服。」
「蘇西·莫克六年前就死了。」
勞倫聳了聳肩,不知做何反應。
「她這些年都留著女兒的衣服。哇。」
「有些母親覺得把孩子的衣服丟掉很痛苦。」
「管它的。為什麼你要穿著死人的衣服?」
「我……需要一份工作。」
「你在藥店工作。」
「我被解僱了。不景氣。」
「我都跟你說過了。我敢肯定到了假期他們會招你回去。」
「我們現在就需要錢。房租交晚了。」
媽媽似乎僵住了,在她悲傷的模樣裡,勞倫瞥見一絲母親往昔的美貌。「是。我知道。」媽媽說。
她倆四目相對。勞倫傾身向前,暗暗期待下文:「就說你明天會去上班。」
「我得走了。」媽媽最後說道。看也沒回頭看一眼,她離開了。
勞倫甩開荒謬的失落感,跟著母親出去。她到達西端鎮風景如畫的中心區時,雨已經停了。現在才五點,不過每年這個時候的夜色總是早早降臨。天空一片淡紫色。
她的第一站是海邊,暴漲的旅客會為了現釀啤酒和當地的牡蠣在那裡逗留。
一個多小時以後,她從中心區的一頭來到另一頭。三間餐館客氣地收下了她的簡歷,保證說有空閒職位時會給她打電話。另兩間則沒有費心給她虛假的希望。所有的零售店都對她說到感恩節以後再來。
現在她站在這片街區最後一間餐館前。
德薩利亞家庭餐廳。
她瞥了一眼手錶,六點十二,去戴維家要遲到了。
嘆了口氣,她走上幾級臺階到門前,注意到臺階搖搖晃晃。不是好兆頭。她在門口停下看向選單。最貴的一項是番茄沙司烙通心粉,標價$8.95。又一個不好的兆頭。
她還是開啟門走了進去。
地方挺小,牆是磚砌的。拱廊將空間一分為二,每邊都有五六張桌子,鋪著紅白相間的桌布。其中一邊裝飾著橡木包邊的壁爐。粗糙的牆面上掛著木框畫,看臉就知道那是家庭照片。也有印著義大利風情的畫,還有葡萄和橄欖的圖片。餐廳里正放著音樂,伴奏版的《我把心留在了舊金山》。那香味純粹來自天堂。
只有一家人在這裡吃晚餐。一家。
對一個星期四的晚上來說人丁稀落。
這裡沒可能在招人,她今晚大概可以放棄了。也許她動作快一點還能回到家換換衣服,然後七點時到戴維家。她回身朝外走。
等她走到公車站,又開始下雨了。寒風急掠過海面,咆哮著穿過小鎮。破爛的外套不擋風,等她到家時,她快冷死了。
前門開著,更糟的是餐廳的窗戶也開著,整個套間都冷冰冰的。
「見鬼。」勞倫嘀咕,搓著冰冷的雙手把門踢上。她奔向窗戶,她伸手關窗時,聽到母親在唱歌:「我將乘機離開……不知何時歸來。」
勞倫頓住,激怒蕩過她全身,讓她握緊了拳頭。如果她是男孩子,可能已經一拳砸到了牆上。她沒找到工作,約會遲到了,現在又是這個。她的母親喝醉了,又在跟星星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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