勞倫從視窗爬出去,站在搖搖晃晃的消防逃生梯上。
她在屋頂上找到了坐在屋簷上的母親,她穿著一條溼透的棉裙,光著腳。
勞倫上前走到她身後,小心地不要太靠近邊緣:「媽媽?」
媽媽偏過頭朝她笑:「嗨。」
「你太靠邊了,媽媽。回來。」
「有時你必須記住你還活著。到這來。」她拍了拍身邊的屋簷。
勞倫恨透了這種要擔驚受怕的時候。她的母親喜歡活得險象環生,她總這麼說。勞倫小心翼翼地往前湊,慢慢吞吞坐到母親身邊。
她們腳下的街道幾乎空無一人。一輛車開過去,前車燈閃動著穿過雨簾,看起來像是沒有實體,感覺很不真實。
勞倫感覺得到母親冷得發抖,「你的外套呢,媽媽?」
「我丟了。沒有。我把它給菲比了。換了一盒煙。雨讓一切看起來很美,對吧?」
「你拿外套換煙。」她木然說道,明白生氣也沒有用,「據說今年是寒冬。」
媽媽聳了聳肩:「我破產了。」
勞倫伸手抱住母親:「來吧。你得暖起來。洗個澡會好的。」
媽媽看向她:「弗蘭科說他今天會打電話來。你聽到電話響了嗎?」
「沒有。」
「他們從來不回來。不回我這來。」
即使勞倫已經聽過上千遍,她還是感受到了母親的痛苦。「我知道。來吧。」她幫她站起來,領著她走向消防梯。勞倫跟著母親走下鐵梯,回到公寓。她勸母親洗個熱水澡,然後回到自己房間換衣服。等她準備走時,母親已經上床了。
勞倫坐在她的床邊:「如果我出去你會沒事嗎?」
媽媽的眼皮已經耷拉下來:「我洗澡時電話響了嗎?」
「沒有。」
媽媽緩緩看向她:「怎麼沒有人愛我,勞倫?」
這問題問得如此輕柔,如此絕望,害勞倫倒抽了一口氣。我愛你,她想著。難道那不算數嗎?
媽媽轉過頭埋進枕頭,閉上眼睛。
勞倫慢慢站起身,從床邊退開。她一路穿過公寓走下樓梯橫穿鎮子時,想的只有一件事:戴維。
戴維。
他能填滿她心裡的空洞。
有個安定富庶的世外桃源叫富豪山,和西端鎮最東邊只隔了幾個街區,不過在那裡,在有保安守衛的大門和鐵藝圍牆後面,是另一個世界。這片財富綠洲佔據了俯瞰大海的一片山坡。這裡是戴維的世界,車道由石塊或拼花磚鋪砌而成;車輛停靠在精美的廊柱下,擺放在巨大洞穴般的車庫裡;盛著餐點的瓷器薄得像嬰兒皮膚般透明。這樣的夜裡,路燈在每個角落亮起,將墜落的雨滴照耀成一顆顆小小的鑽石。
勞倫走向入口大門的保安亭時,深深地感覺到自己與此地格格不入,是個不屬於此地的人。她想象著那份登記在某個表格裡的來訪記錄會呈報給歸來的海恩斯夫婦:有不良分子來過家裡。
「我來這見戴維·海恩斯。」她說,強行把手控制在身邊。
保安了然一笑。
大門嗡嗡作響,接著開啟了。她沿著蜿蜒的黑色瀝青道走過看起來像雜誌封面的十來間屋子。喬治亞風格的豪宅,法國風格的別墅,貝萊爾風格的莊園。
這裡是那麼安靜。沒有汽車喇叭響,沒有吵架的鄰居,沒有吵鬧的電視噪音。
勞倫一如既往地猜想住在這樣的地方會是怎樣的感覺。富豪山沒人會擔心欠房租或要怎麼交電費。她知道一個從這裡起步的人,沒有什麼目標是達不到的。
她走上通往前門的小路。芬芳的粉玫瑰有茶托大小,自小徑兩側包圍了她,讓她覺得自己有一丁點像童話裡的公主。成打的隱蔽地燈照亮庭院。
她敲了敲那扇碩大的桃花心木門。
就過了一會兒,戴維來應門。老實說太快了,她想也許他早在窗戶邊上等著了。
「你來晚了。」他慢慢展開笑容。他就在門口拉她入懷,周圍所有的鄰居都能看見。她想跟他說再等等,等關上門,可是他一親上來,她把什麼都忘記了。他一直這麼能影響她。每當夜裡她獨自躺在床上想起他念起他的時候,就會琢磨自己奇怪的健忘症。她唯一的解釋就是因為愛。還能有別的什麼能讓一個腦子正常的姑娘會覺得沒有了男友的碰觸,太陽都會離開天空讓世界變得冰冷黑暗?
她環住他的脖子,衝他微笑。他們的夜晚還沒有真正開始,她的胸口就因為期待而發緊。
「只要你能來就棒極了。如果他們還在鎮上,我得向媽媽說上一打的謊話才能跟你待上一晚。」
勞倫想象那會是怎樣的生活,有人——有媽媽——在等著你,擔心你。
在瑞比度的公寓裡不需要說謊。媽媽在勞倫才十二歲時就跟她講起性愛。「得跟你講這個,」她說著,點起煙,「眼下就談似乎不錯。」她抽著煙,把一盒避孕套丟到咖啡桌上。
在那之後,媽媽就隨勞倫自己拿主意了,好像當母親唯一的責任就是遞出避孕套。勞倫從小就自己給自己設門禁時間,其實就算她完全不回家,也完全沒問題。
勞倫知道要是她把這事說給朋友聽,她們肯定會大呼小叫地說她有多麼走運,可她寧願用所有這樣的自由來換一個晚安吻。
他退後,笑著抓住她的手,「我要給你個驚喜。」
她跟著他走過寬敞的走廊。她的鞋跟敲打在奶白色的大理石磚面上。如果他父母在家,她一定會輕手輕腳地安靜行動,可現在這裡只有他倆,她可以自由自在。
他拐個彎,穿過分隔前廳與餐廳的乳白色石拱廊。
這裡看起來就像電影片場。一張長長的漂亮木桌左右擺著十六張雕花木椅。桌子正中放著一大片白玫瑰、白百合和綠葉植物。
桌子一端已經擺好了兩人份的餐具。美麗的半透明骨瓷鑲有金邊,擺在象牙白的絲墊上。金托盤映著唯一的一支蠟燭。
她抬眼看戴維,他笑得很燦爛,就像個最後一天上學的孩子,「簡直花了我一輩子才把所有這些玩意兒找出來。我媽媽把它們全埋在那些藍色蓋佈下面。」
「很漂亮。」
他把她領到位置邊上,為她拉開椅子,等她坐下。他往她的酒杯倒進閃著光的蘋果酒,「我倒是想去打劫老爸的酒窖,可我想你會罵我,也怕被老爸抓到。」
「我愛你。」她說,因為淚水刺痛了眼睛而有些尷尬。
「我也愛你。」他再次咧嘴笑起來,「我想正式邀請你做我返校舞會的舞伴。」
她放聲大笑。「深感榮幸。」他們一起參加過每一場高中舞會。這次將是他們最後一次的返校舞會。想到這,她的笑容淡去。她突然想到明年他們可能就被分開了。她抬頭看他,想勸他說他們應該念同一所學校。他相信他們的愛能經受分離的考驗。可她不願心存僥倖。他是唯一一個對她說過「我愛你」的人。她不要失去這個。不能沒有他。「戴維,我——」
門鈴響了。
她猛吸一口氣:「是你父母?哦,老天——」
「放鬆。他們一小時以前就從紐約打了電話過來。我爸很生氣因為接他的車晚了五分鐘。」他朝門走去。
「別理它。」她不想讓任何事毀了他倆的這個夜晚。如果傑拉德和其他男孩聽說海恩斯夫婦出差了呢?訊息一傳出去,不出兩秒鐘這裡就要開起高中聚會。
戴維朗聲笑出來:「只管待在這。」
她聽見他走出拱廊開啟門,然後聽到了對話聲,幾記笑聲,門關上了。
一分鐘後,戴維走進餐廳,拿著比薩餅盒。他穿著低襠的寬鬆牛仔褲和一件寫著「別嫉妒,沒人能像我」的t恤衫,英俊得讓她難以呼吸。
他來到桌邊,把盒子放下。「我倒是想為你做飯,」他說著,一瞬間失去了笑容,「我把什麼都燒煳了。」
勞倫悠悠站直身,慢慢向他靠近:「這很完美。」
「真的?」
她聽出他聲音中的困窘,這深深地感動了她。她知道那是什麼感覺,想要討好某個人。「真的。」她答道,踮起腳吻他。
他把她拉進懷裡,抱得那麼緊,她都喘不上氣。
等到他們去吃比薩的時候,它已經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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