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接下來好幾天,安吉做了她最擅長的事:全心投入一項計劃。她在破曉之前早早醒來,整個白天都用於做研究。她給朋友和從前的客戶打電話——任何曾與餐館經營或與餐飲業有關聯的人——記下每一條他們的忠告。然後她一遍又一遍地看賬本,直到明白每一元的來處,每一分的去向。等她看完賬本,她就去圖書館。她一小時又一小時地坐在廉價膠板桌前,在面前攤開書本和文章。在那之後,她又在微縮膠片機前看存檔材料。

到了六點,圖書管理員馬丁夫人關了燈。安吉從她那裡拿到自己的第一張借書證時,她就已經挺老了。

安吉領會了她的用意。她抱著幾捧書回到車上,開回小屋,一直讀到深夜。她在沙發上睡著了,在那兒比獨自躺在床上好得多。

做調查的時候,家人像鬧鐘一樣打電話過來。她客氣地回應每一通電話,講上一會兒,接著溫柔地結束通話。她不斷重申,當做好準備去看餐館的時候,會告訴她們的。每一通這樣的電話裡,媽媽都對此嗤之以鼻,乾脆地說:「你不動手做就學不會,安吉拉。」

安吉對此回應說:「我不學習就沒法動手做,媽媽。我會讓你知道我什麼時候準備好了。」

「你總是這麼著魔,」媽媽答,「我們不懂你。」

這話不止是有一點對,安吉知道。她總是一專心起來就像雷射瞄準靶子。一旦開始做某件事,不會半途而廢,不會隨便開始。就是這種個性讓她崩潰。十分簡單,她決定要個孩子,這就從根基上把事情毀了。那是她不能擁有的事物,而追尋的過程奪走了一切。

她知道了原因,學會了教訓,但她仍然還是原本的自己。只要著手做事,就專心取得成功。

老實說,深更半夜她獨自一人待在沉寂的黑暗中時,最好是想著餐館的事,而不是對那些把她帶到這裡來的失親之痛與挫敗念念不忘。

那些當然還在她心裡,那些回憶與心痛。有時候,在她讀著管理技巧與特價促銷時,會突然想起過去。

「索菲現在本該安靜地睡了一夜。」

或者:

「康蘭愛那首歌。」

那就像一腳踩到一塊碎玻璃。她拔出玻璃碎片繼續前進,但疼痛沒有消失。那種時候,她就加倍努力學習,或許還會倒上一杯酒。

到星期三下午,她已經因為缺少睡眠而精疲力竭,同時也完成了調查。從二手素材中她已經沒有什麼可以學的了。是到餐館去學習的時候了。

她放開書本,好好洗了個熱水澡,認真穿好衣服。黑褲子,黑毛衣。沒穿戴任何會引起注意的或強調「大城市」風格的東西。

她慢吞吞地驅車進鎮,停在餐館前。拿起記事本,她走下車。

她注意到的頭一件東西是長椅。

「哦。」她輕嘆,摸著捲曲的生鐵。指尖下的金屬觸手沁涼……就像他們買下它的那天一樣。

她閉上眼,想起……

她們四個人整個星期都沒在任何一件事上達成一致——葬禮上要唱哪首歌,由誰來唱,墓碑做成什麼樣,蓋在棺材上的玫瑰要選哪種顏色。直到選上這張長凳為止。她們在五金店裡找爸爸葬禮上用的長生燭,然後看到了這張長凳。

媽媽最先停下腳步。「爸爸總是想要在餐館外面擺一張長凳。」

「那樣就能坐下來休息了。」蜜拉上前站到她身邊,說道。

第二天這張長凳就被安在了人行道上。他們從沒討論過要放一個紀念銘牌。那是大城市的做法。在西端鎮,人人都知道那張長凳在紀念託尼·德薩利亞。長凳擺上去的第一個星期,有一打的花放了上去,每枝花都來自懷念他的人。

她注視著曾是他的驕傲與樂趣的餐館。

「我要為了你救它,爸爸。」她呢喃,過了一會兒後意識到自己在等待著回應。什麼也沒有,僅有的聲響來自她身後的車流與更遠處的大海。

她取下筆帽,拿穩記在紙上的要點,做好準備。

磚砌的建築立面需要修葺。屋簷下長了苔蘚。少了很多木瓦。寫著「desaria's」的紅色霓虹招牌少了撇號和字母i。

她動手記下:

「屋頂

外部修理

人行道髒

苔蘚

招牌」

她上前幾步在前門停下。選單貼在牆上的玻璃後面。肉丸細面$7.95。烤寬面套餐,包括麵包和沙拉,$6.95。

難怪他們要虧本。

「標價

選單」

她開啟門,頭上響起鈴聲。空氣裡滿是刺激的氣味:大蒜、百里香、煨番茄、烤麵包。

她被帶回了過去。二十年來什麼都沒變。燈光昏暗的屋子,鋪著紅白格子桌布的圓桌,牆上的義大利風情圖片。她覺得會看到爸爸從拐角走出,笑著一邊在圍裙上擦手一邊說:「蓓拉·安吉莉娜,你回家了。」

「好。好。你真的來這裡了。我還怕你從小屋樓梯摔下去起不來了。」

安吉眨了眨眼,擦擦眼睛。

莉薇站在領位臺邊,穿著緊身黑色牛仔褲、露肩黑襯衫和一雙高跟穆勒鞋。緊張氣氛從莉薇那裡波浪一般湧來。彷彿再次變成孩子,為了誰先用愛之寶貝的香氣爭吵。

「我來求助。」安吉說。

「不幸的是,你不會做飯,而且打從摘了牙套以後你就再也沒在餐館工作過。不,等等,你從來沒在這裡幹過活。」

「我不想吵架,莉薇。」

莉薇嘆了口氣:「我知道。我沒打算當個婊子。我只是受夠了這些垃圾。這地方虧錢如流水,而媽媽能做的只是多煮幾鍋烤寬面。我求助的時候蜜拉衝我發脾氣,她說她不懂生意,只懂做飯。最後是誰出手來幫忙?是你。爸爸的公主。我不知道該笑還是該哭。」她從兜裡摸出打火機,點著煙。

「你不會打算在這兒抽菸吧?」

莉薇頓住:「你聽起來就像爸爸。」她把煙扔進半杯水裡,「我會出去抽。等你想通怎麼解決時告訴我。」

安吉看著姐姐離開,走進廚房。媽媽正忙著把寬面鋪進大金屬烤盤裡。蜜拉就在她身旁,往一個金屬託盤裡擺肉丸,那托盤就比一張雙人床稍微小一點。安吉進門時,蜜拉抬眼看了看她,笑了:「嗨,來了。」

「安吉!」媽媽抹一把臉,留下一道紅色的番茄汁印子,汗珠聚攏在她的眉毛上,「你準備好學做飯了?」

「我很難靠烹飪來救這家店,媽媽。我在做筆記。」

媽媽的微笑跌落了一些。她擔憂地瞧一眼蜜拉,後者只是聳了聳肩,「筆記?」

「記下我覺得或許能改善生意的東西。」

「從我的廚房開始?你爸爸——願上帝使他的靈魂安息——喜歡——」

「放鬆,媽媽。我就只是四處看看。」

「馬丁夫人說你讀過了圖書館裡每一本餐廳參考書。」蜜拉說。

「提醒我不要在這鎮上租任何少兒不宜的電影。」安吉笑著說。

媽媽哼了一聲:「人人彼此照看,安吉拉。那是好事。」

「別開始講這個,媽媽。我是開玩笑的。」

「但願如此。」媽媽把笨重的眼鏡推高,貓頭鷹一樣的褐色大眼睛盯著安吉,「要是你想幫忙,去學做菜。」

「爸爸就不會做菜。」

媽媽眨了眨眼,吸了口氣,繼續幹活,把乳清乾酪和歐芹的混合調料灑到寬面上。

蜜拉和安吉交換了個眼神。

這比安吉預料的更糟,她得小心翼翼地行動。讓莉薇惱火是一回事,惹媽媽生氣則完全是另一回事。媽媽發脾氣的時候,冬天裡阿拉斯加的巴羅港都比她溫暖。

安吉低頭看著筆記,覺得兩雙眼睛都盯著她看。她花了一秒鼓足勇氣發問:「那麼,選單有多久沒改過了?」

蜜拉了然一笑:「從我去女童子軍夏令營的那個夏天起就沒改過。」

「很好笑?」媽媽插嘴,「它很完美,我們的常客喜歡每一樣菜。」

「我沒有別的意思。我只是想知道你們上次改選單是什麼時候。」

「一九七五年。」

安吉在她的列表上給選單這詞加上下畫線。她可能不知道太多運營餐廳的事,但她知道很多外出就餐的事。不斷變化的選單能吸引回頭客。「有夜間特價嗎?」她問道。

「一切都是特價。這不是西雅圖市中心,安吉拉。我們在這兒按自己的方式做事。對你爸爸來說已經夠好了。願上帝使他的靈魂安息。」媽媽揚起下巴,廚房裡的氣溫似乎跌了幾度,「我們現在最好回去幹活。」她用手肘頂了頂蜜拉,蜜拉回去繼續擺肉丸。

安吉知道這是趕她走。她轉身回到空蕩蕩的餐廳。看到莉薇又站在領位臺前。姐姐在跟羅莎說話,羅莎從70年代起就在這裡當侍應生了。安吉揮了揮手,上樓去。

父親的辦公室很安靜。她在開啟的門前駐足不前,讓回憶沖刷著自己。在她腦海裡,他還坐在那張大大的橡木桌後,當年他傾盡所有在扶輪社拍賣中買下了那張桌子。

「安吉莉娜!過來。我給你看看稅。」

「可我要出去看電影,爸爸。」

「當然。那麼快走。把奧莉薇亞叫上來。」

她重重地嘆了口氣,走向他的書桌。她坐在他的椅子上,聽著彈簧在她的體重下吱嘎作響。

接下來幾小時,她做調查做研究做筆記。她重讀了所有的老賬本,然後開始讀稅務記錄和父親手寫的生意筆記。合上最後一本記錄時,她知道媽媽說得對。德薩利亞有麻煩。他們的收入跌到幾乎沒有入賬。她揉揉眼睛,下樓。

已經七點了。

正是晚餐時間。餐館裡有兩攤聚會:帕特塞利醫生及夫人和斯密特一家。

「總這麼慢嗎?」她問莉薇,莉薇站在領位臺,琢磨著自己的長指甲。亮紅的指甲油點綴著粉紅的星星。

「上個星期三我們一晚上就三個客人。你可以把那也記下來。他們要的全是烤寬面,萬一你有興趣知道的話。」

「好像他們還能選一樣。」

「開始了。」

「我不是批評你,莉芙。我想幫忙。」

「你想幫忙?想想辦法讓人走進那道門,或者想想怎麼給羅莎·康塔多利付薪水。」她瞧了一眼那位年長的服務員,走動速度像移動的冰川,一次只端一個盤子。

「得做些改變。」安吉儘可能溫和地說。

莉薇的一根深紅長指甲輕叩牙關:「比如什麼?」

「選單、廣告、裝潢、價錢。應付賬款亂七八糟,訂單也是。你們還浪費了很多食物。」

「你得為客人做好菜,就算他們沒來。」

「我只是說——」

「那麼我們沒有一件事做對。」她抬高音量讓媽媽也能聽到。

「什麼?」媽媽從廚房裡出來。

「安吉才來這裡半天,媽媽,就已經知道我們屁也不懂。」

媽媽低頭看了她倆一陣,轉身走到窗邊的角落,衝著窗簾說話。

莉薇翻了個白眼:「哦,好了。她去問爸爸的意見了。如果一個死人不同意我的話,我就出去。」

媽媽終於回來了,她看起來不高興:「你爸爸告訴我你覺得選單很糟糕。」

安吉皺起眉頭,她正是這麼想的,但她還沒有說給任何人聽,「並不糟,媽媽。但是變化可能是件好事。」

媽媽咬了咬下嘴唇,抱起胳膊。「我知道。」她朝旁邊的空氣說,然後她看向莉薇,「你爸爸覺得我們應該聽安吉的。至少現在。」

「他當然這麼想了。他的公主。」她怒視著安吉,「我才不需要這堆狗屁。我有個新丈夫求我晚上留在家裡造寶寶。」

一箭穿心。安吉真的退後了。

「我打算照辦。」莉薇拍拍安吉的後背,「祝你在這走好運,妹妹。都歸你了,晚上和週末都得工作。」她踩著高跟鞋一擰身,出去了。

安吉盯著她走開,不知怎麼會這麼快落到這般地步,「我就只說了我們需要一點變化。」

「但不是選單,」媽媽說著,抱起雙臂,「人人都愛我的烤寬面。」

勞倫盯著眼前的問題。

「一個人以每小時四英里的速度走了六英里。接下來兩個半小時他要以什麼速度行進才能使整個旅行的平均速度是每小時六英里?」

選擇答案在她疲累的眼前糊成一片。

她推開桌子,她做不下去了。sat備考上個月佔用了她那麼多的時間,害得她都開始頭疼了。就算她考試能拿高分,但在所有的課上都打瞌睡對她沒有什麼好處。

「考試就在兩個星期以後。」

她嘆息一聲,回到桌前,拿起鉛筆。她去年已經參加過這個考試還拿了好成績。這一次她希望能得到完美的1600分。對她這樣的姑娘來說,每一分都很重要。

一小時後烤箱提醒鈴聲響起時,她又寫完了五頁練習試卷。數字、單詞和幾何算式在她腦子裡像星球大戰的太空船一樣飄來飄去,撞個不停。

她走進廚房,趕在上班前吃頓飯。要麼吃一碗葡萄乾麥麩,要麼吃塗花生奶油的蘋果。她選了蘋果。吃完後,她穿上黑色褲子和一件粉色厚毛衣。不管怎樣她的來愛德工作服能蓋住大部分毛衣。她拎起雙肩包——以備在用餐時間能有空閒寫三角函式作業——離開了公寓。

她匆忙跑下樓,正伸手要摸到前門把手時,一個聲音叫住她:「勞倫?」

「要命。」她停下,轉身。

莫剋夫人站在她的門前,帶著倦意的皺眉拉低了她的嘴角,前額的皺紋像是畫上去的:「我還等著房租。」

「我知道。」她很難穩住自己的聲音。

莫剋夫人朝她走來:「我很抱歉,勞倫。你知道的,但是我得拿到房租。不然我就要丟飯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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