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一陣小雨飄落在菲克瑞斯特學院的磚砌庭院,為一切塗上漆器般的光亮。

勞倫·瑞比度站在旗杆下,幾分鐘來至少第十次看了看錶。

六點十五。

她的母親保證過五點三十會到這來看招生院校會展。

簡直不能相信她又一次信誓旦旦卻食言了。她早該知道的。潮流酒館的減價時段直到六點三十。

為什麼過了這麼些年,這事還是讓她難過?你本以為到了某種程度,心是會結痂的。

她轉身離開空蕩蕩的路,朝體育館走去。她都快走到門口了,聽到有個男生在叫自己的名字。

是戴維。

她轉過身,臉上已經帶了微笑。他從一輛黑色凱迪拉克攀登者新車的乘客位出來,扭胯甩上車門。他衣冠楚楚,穿著藍色的道克斯長褲和黃色開司米毛衣。就算他的金髮溼漉漉地糊平在頭上,他也是學校裡最好看的男人。「我以為你已經進去了。」他邊說邊朝她跑來。

「我媽媽沒來。」

「又沒來?」

她討厭淚水灼燒眼睛的感覺:「不算什麼大事。」

他給了她一個熊抱,在這樣少有的時刻,她會覺得世界還算好。

「你爸爸呢?」她輕聲問,希望就這一次,海恩斯先生會為戴維出席。

「沒戲。有人得去剷平熱帶雨林。」

她聽出他的話音裡的苦澀,剛想說出我愛你,高跟鞋敲打水泥路的響聲噎住了她。

「你好,勞倫。」

她掙脫戴維的懷抱,抬頭看向他的母親,對方正努力不要皺眉。「你好,海恩斯夫人。」

「你的母親在哪裡?」她問道,一邊把昂貴的褐色挎包掛到肩上,一邊打量周圍。

勞倫腦海裡閃過母親最可能去的地方如今什麼景象:母親癱坐在「潮流」的吧凳上,抽著一支別人給的煙。「她工作得很晚。」勞倫答道。

「哪怕晚上有招生會展?」

勞倫討厭海恩斯夫人看著她的樣子。貧窮的勞倫,那麼可憐。她一輩子都在看這種目光。大人們——尤其是女人——總想向她展現母性。至少一開始時是,或遲或早他們就會繼續自己的生活,照顧自己的家人,讓勞倫覺得不知怎的比之前更加孤獨。「她沒辦法。」勞倫說。

「我爸爸也一樣。」戴維對他的母親說。

「好了,戴維,」海恩斯夫人深深嘆息,「你知道你的父親要是能來一定會來的。」

「啊,對。」他伸手勾住勞倫的肩膀把她拉近。她讓自己就這麼被帶著跑過溼漉漉的庭院,進了體育館。一路上每走一步她都在專注於積極的想法。她不能讓母親缺席的事打擊她的自信。今晚比任何一晚都重要,她得專心看著自己的目標,能在戴維選的同一個學校拿到獎學金算觸地得分,拿到附近學校的獎學金算射門得分。

她專心致志要取得分數,當她專心時,能移動大山。她已經在這裡了,不是嗎?她是華盛頓州最好的私立學校裡的畢業生,而且拿著全額獎學金。她在從洛杉磯搬到西端鎮,還是四年級時就下了決心。那時她還是個害羞的姑娘,為自己戴著捐贈的粗框眼鏡,穿著二手衣服而感到尷尬,不好意思多說話。從前,很久以前,她犯了個錯,竟向母親求助。「我不能再穿這些鞋了,媽咪。雨水會從洞裡漏進來。」

「你要像我就會習慣,媽媽的回答就這樣。」那四個字——你要像我——已經足以改變勞倫的生活。

第二天她就著手改變自己和自己的生活。脫宅計劃開始。她給所住的破敗公寓樓裡的所有鄰居幹雜活。為4a的提伯蒂老夫人餵貓,給莫剋夫人打掃廚房,幫6c的帕米特夫人扛包裹上樓。一次一美元,她把錢攢起來買隱形眼鏡和新衣服。「哎喲,」驗光師在那個大日子說過,「你的眼睛是我見過的最漂亮的褐色。」等到她外表跟其他人一樣了,勞倫就著手改變行動。她從對人微笑開始,接著進展到揮手,最後是問好。她志願參加一切活動,只要是不需要接觸家長的活動都參加。到她讀到中學時,她的辛苦努力開始得到回報。她拿到了菲克瑞斯特學院的四年全額獎學金——那可是座有嚴格著裝規定的天主教學校。她在那裡愈加賣力。九年級時她被選為班委書記,每年能有一個辦公室可用。到了高中,她組織起每一場校園舞會,為校刊拍照,以高年級學生會主席身份管理學生,還培養出在體操和排球上的特長。她跟戴維第一次約會時就墜入愛河,到現在已經快四年了。他倆已經分不開了。

她往體育館裡看去,裡面人山人海。

在勞倫看來,她是這裡唯一一個沒有家長陪著的學生。她已經習慣這種感覺,儘管如此,這仍然使她的笑容搖搖欲墜。她忍不住回頭望向旗杆,母親仍然沒有來。

戴維捏住她的手:「好了,特里克茜,我們準備好了?」

這個小綽號讓她笑起來。他清楚她現在有多麼緊張。她偎進他懷裡:「走吧,極速車手。」

海恩斯夫人上前站到他們旁邊:「你帶鋼筆了吧,勞倫,還有紙?」

「帶了,夫人。」她答。這讓她尷尬,這是多麼簡單的問題。

「我沒帶筆。」戴維露齒一笑。

海恩斯夫人遞給他一支筆,走到前頭領路。他們融到人流之中。和往常一樣,人群為他倆讓出一條路。大家都知道他們是一對,是票選為最不可能分手的一對。許多朋友朝他們揮手打招呼。

他們走過一個又一個攤位,拿走簡章,跟學校代表談話。和往常一樣,戴維盡一切力量幫助勞倫。他跟每個人講她的優異成績和功勞。他確定她該得到無數的獎學金。在他的世界,事情很輕鬆,在那個世界,很容易相信有幸福結局。

他在常春藤聯盟前停下。

勞倫看向那些莊嚴的校園風景照,她覺得心神不寧。她祈禱他不要決定去讀哈佛大學或者普林斯頓大學。就算她能被錄取,她也沒法適應那裡——適應不了在那些廳堂中女孩們都有食品商的名字,每個人的父母都相信教育的重要。可她依然帶著最美的微笑拿走了招生手冊。像她這樣的姑娘得在任何時候都要留下好印象。她的生活裡不能容忍犯錯。

最後,他們前往聖盃。

斯坦福大學的攤位。

勞倫朝那兩母子走去時,聽到海恩斯夫人說話的尾音,「……以你祖父之名命名的大樓……」

勞倫腳下一絆。純粹是意志力讓她還站得筆直,保持著笑容。

戴維很可能要去斯坦福大學,他的父母,還有他的祖父都自那裡畢業。西海岸唯一一所與常春藤聯盟相當的大學。成績優秀還不夠,完美的sat分數也不能保證入學。

她沒有辦法從斯坦福大學拿到獎學金。

戴維握緊她的手。他低頭朝她微笑。「相信我。」那微笑說。

她想相信。

「這是我兒子,戴維·瑞爾森·海恩斯。」海恩斯夫人說。

正是瑞爾森-海恩斯紙業公司那個海恩斯。

她當然沒有加上後面這句。這話會顯得寒酸而且完全沒有必要。

「這位是勞倫·瑞比度。」戴維攥住勞倫的手介紹說,「她能成為斯坦福大學學生團體的重要財富。」

招生代表朝戴維微笑。「那麼,戴維,」他說,「你有興趣跟隨家族傳統,對你有好處。在斯坦福大學,我們很自豪能夠……」

勞倫站在原地握住戴維的手,用力到自己的手指都開始疼了。她耐心地等著招生代表把注意力轉到她身上。

他並沒有。

公交車急停在街角的車站。勞倫抄起地上的背包跑向公車前門。

「晚上好。」公車司機盧埃拉說。

勞倫揮揮手,沿著大街走開。這裡是西端鎮中心的遊客聚集地,一切都閃閃發光美麗動人。多年以前,木材業和漁業遭受重創時,鎮長決定大肆宣揚鎮子的維多利亞時代風格。中心區的一半建築已經符合這種宣傳,另一半正匆匆轉型。一場遍及全州的廣告宣傳開始了(鎮政府一整年沒給任何其他東西付賬——沒修路、沒建學校、沒建服務設施),於是西端鎮「維多利亞風情海岸度假區」誕生了。

宣傳生效了。遊客擁來,為了來享受這裡的床鋪和早餐,來參加沙堡比賽,來放風箏,來釣魚。它變成了一個目的地,而不再是從西雅圖到波特蘭的一條通道。

這層虛飾太深,西端和所有的城鎮一樣有它被遺忘的角落,它的犄角旮旯外來人不曾看見,本地人不曾來往。在鎮子的那一部分裡,人們住在既沒有裝潢也沒有安全的公寓樓中。勞倫所在的正是那部分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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