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離開大街繼續前行。
每前進一步,周圍就更糟糕一點,世界更黑暗,更頹敗。這裡的房子沒有維多利亞風格的卷渦裝飾,沒有廣告牌提起的古雅的床鋪與早餐或水上飛機兜風。這裡是老一輩人生活的地方,那些曾在鋸木廠和漁船上工作過的人生活的地方。他們錯過了變遷的潮流,被衝進黑暗泥濘的沼澤。在這裡,唯一明亮的燈光就是賣酒的霓虹招牌。
勞倫快步前行,目不斜視。她留神每一絲細微的變化,每一片新出現的陰影,每一丁點兒響動,但是她並不害怕。這條街道成為她的家已經不止六年了。儘管她的大部分鄰居都時運不佳,但他們懂得怎樣照看彼此,而小小的勞倫·瑞比度是自己人。
她的家在一棟狹窄的六層公寓樓裡,坐落在一片茂盛的黑莓灌木和沙龍白珠樹當中。灰泥外牆因為汙垢和碎片變得斑駁。有幾扇窗戶透出燈光,那是這裡還有生命的唯一跡象。
勞倫大步走上吱嘎作響的臺階,推開前門(去年這鎖被破壞過五次,物業經理莫剋夫人不肯再修好它了),朝通往四樓她家套間的臺階走去。
她躡手躡腳經過經理辦公室,屏住呼吸。她快走到樓梯時,聽到門開啟了,有人招呼:
「勞倫?是你嗎?」
該死。
她轉過身,擠出笑臉。「你好,莫剋夫人。」
「叫我德洛麗絲,蜜糖。」莫剋夫人走進幽暗的門廊。門口漏出的燈光讓她顯得蒼白,幾乎有些兇惡,但是她露齒而笑的樣子很燦爛。跟平常一樣,她在逐日灰白的頭髮上圍著海軍藍的頭巾,穿著滿是花的家居服。衣服皺皺巴巴,看起來就像是剛從老舊手提箱裡拿出來還沒有展平。一輩子的失意使她身形佝僂,這種姿勢在附近很常見,「我今天去了美容院。」
「啊嗯。」
「你媽媽沒有去工作。」
「她生病了。」
莫剋夫人同情地嘖嘖了幾聲:「又是新男友,嗯!?」
勞倫沒法回答。
「也許這一次是真愛。不管怎樣,你們還沒交房租。星期五以前給我。」
「好的。」勞倫沒法繃住她的笑臉了。
莫剋夫人給了她那種眼神。「你穿著那外套不夠暖。」她皺著眉說,「你得告訴你的媽媽——」
「我會的。再見。」她往上跑向四樓。
她們家門半開著。燈光自門縫瀉出,黃油一般鋪過油地氈走廊。
勞倫倒是不擔心。她的媽媽很少記得關上前門,當記得關的時候,也從不鎖門。她老是弄丟鑰匙,那不過是藉口。
勞倫進屋。
這地方亂七八糟。開啟的比薩餅盒蓋在桌櫃一端,旁邊是一堆啤酒瓶,薯片袋丟得到處是,房間聞起來都是煙味和汗味。
媽媽四仰八叉地躺在沙發上,隆隆的打鼾聲從蓋在她臉上那攤橫七豎八的毯子裡冒出。
勞倫嘆息一聲,走進廚房把一切清理乾淨,然後來到沙發前跪下:「來,媽媽,我扶你去床上。」
「啥?哼!?」媽媽睡眼矇矓地坐起。她凌亂的短髮這個月是白金色,在蒼白的臉龐周圍胡亂支稜著。她虛弱地伸出手,摸向桌邊的啤酒瓶,她灌了一大口,然後放回去。她的準頭不好,沒放穩,瓶子翻倒落地,灑了。
她把臉扭到一邊,看起來像個破布娃娃。她白得像瓷器,藍黑的睫毛膏暈花了眼周。曾經的絕豔風華只餘下些微殘影,像偶爾窺見骯髒瓷盤上金邊的一星閃光。「他離開我了。」媽媽喃喃道。
「誰,媽媽?」
「卡爾。他發過誓他愛我。」
「是。他們總這樣。」勞倫彎腰撿起酒瓶,不知家裡還有沒有紙巾能擦乾淨這團汙跡。大概沒了。媽媽最近的薪水越來越少,想來是因為經濟蕭條。媽媽發誓說到美容院去找她的女人越來越少。勞倫明白她只講了一半的原因,另一半則因為美容院和潮流酒館只隔著四間店面。
媽媽伸手摸煙,點燃一支,「你又用那種眼光看我。那種我操,我媽是個失敗者的眼光。」
勞倫坐到咖啡桌上。即使她儘量不要去感受失望的刺痛,疼痛仍在。她似乎總是對母親要求太多。她什麼時候才能學乖?接連不斷的失望蠶食著她。有時她覺得甚至能看到失望像籠在心上的一片黑影,「今天有招生會展。」
媽媽吸了口煙,吐出煙霧時皺起眉:「那是星期二。」
「今天是星期二,媽媽。」
「啊,該死。」媽媽往後靠上粗糙不平的鱷梨綠色沙發。「對不起,寶貝。我日子都過糊塗了。」她又吐了口煙,往旁邊挪了挪,「坐。」
勞倫趕在媽媽改主意以前迅速坐下。
「會展怎麼樣?」
她挨近母親。「我遇到南加州大學的一個大人物。他覺得我該試一試去拿到校友推薦。」她嘆氣,「我猜你知道能找誰幫忙。」
「只要你也能知道找誰付賬單。」
勞倫聽出母親聲音中的尖銳,不禁畏縮,「我能拿到獎學金,媽媽。你會看到的。」
媽媽深深地抽了一口,微微轉過身,隔著稀薄的煙霧打量勞倫。
勞倫壯起膽子。她知道有什麼就要來了。別是今天。拜託了。
「要知道,我以前也以為自己能拿獎學金。」
「拜託了,別說。讓我們講點別的。我在優等歷史考試上得了個a+。」勞倫想站起來。媽媽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摁在原地。
「我的成績好,」媽媽面無笑容地說著,褐色的眼睛顏色變得更深了,「我擅長田徑和籃球。我的考試成績也好得要命。我還漂亮。他們說我看起來像希瑟·拉克里爾。」
勞倫嘆氣。她慢慢往邊上蹭,在兩人之中騰出一丁點空位,「我知道。」
「然後我去莎蒂·霍金斯家跟薩德·馬洛跳舞。」
「我知道。」大錯特錯。
「幾個吻,幾杯酒,我的裙子就被掀到了腰上。我那時還不知道我遇到的操蛋事不止這一樁。四個月以後我是個在買孕婦裝的高中畢業班學生。沒有獎學金,沒有上大學,沒有得體的工作。要不是你的繼父裡有一個給美容學校付了學費,我可能就在街上過活,撿別人的剩飯吃。所以,小姐,你得——」
「合緊膝蓋。相信我,媽媽,我知道自己是怎麼毀了你的生活。」
「說毀掉太難聽了。」媽媽疲勞地嘆息,「我從沒說過毀了。」
「不知道他還有沒有別的孩子。」勞倫說。每次她父親的名字被提起,她都會問這個問題。她忍不住,但也打心底清楚答案。
「我怎麼知道?他跑了,就像我得了瘟疫。」
「我只是…希望我有親人,就這樣。」
媽媽抽起煙,「相信我,家人靠不住。哦,他們都挺好的,直到你把事情搞砸,然後,砰的一聲他們就打碎你的心。你別對人有指望,勞倫。」
這些話勞倫以前全聽過,「我只是希望——」
「別。這隻會害你。」
勞倫看向母親。「好。」她疲憊地說道,「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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