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散生活所耗費的時間真是令人吃驚。一旦安吉和康蘭決定結束婚姻,細枝末節就變得重要了。如何把每件東西平分,尤其是那些不可分割的東西比如房子和車,還有心。他們花了幾個月時間在離婚的雞毛蒜皮上,到九月末時,結束了。
她的房子——不,現在是彼德遜家的房子了——空空蕩蕩。沒有臥室和設計師設計的起居室,沒有花崗岩紋的廚房,她有的是銀行裡的一大筆錢和一間倉庫,裡面塞著他們一半的傢俱,還有一個裝滿箱子的後車廂。
安吉坐在磚砌壁爐邊,盯著硬木地板上閃著的一片金光。
她和康蘭搬進來的那天,那裡原本有一張藍色的地毯。
硬木地板,他們對彼此說道,為他倆意見一致和共同的夢想笑起來。孩子們會把地毯搞得一團糟。
都那麼久遠的事了……
在這座房子裡住了十年,感覺像過了一輩子。
門鈴響了。
她立即緊張起來。
不會是康,他有鑰匙。再說,今天沒輪到他來,今天輪到她來打包自己最後的東西。結婚十四年,如今他們安排好日程表輪流待在這座一起住過的房子裡。
她站起來,穿過起居室,開啟門。
媽媽、蜜拉和莉薇都站在門口,擠在門前簷下想避開雨水。她們也想朝她笑一笑。可惜不論是避雨還是微笑都不太有效。
「這種時候,」媽媽說,「該一家團聚。」她們一夥一起衝進屋。蜜拉挎著的野餐籃裡飄來蒜香味。
「香草麵包,」安吉看過來時,蜜拉說,「你知道這種食物能安慰所有的麻煩。」
安吉發現自己笑出來了。她一生中不知有多少次被某些社會歧視重創,從學校回到家裡時,只聽到媽媽說:「吃點東西,你會感覺好點。」
莉薇悄悄湊過來。她穿著黑毛衣和緊身牛仔褲,看起來就像美髮店裡的勞拉·弗林·鮑爾。「我離過兩次婚。吃東西沒有用。我想讓她往籃子裡放龍舌蘭酒,可是你知道媽媽的。」她傾身貼近,「如果你要的話,我包裡有點左洛復。」
「過來,過來。」媽媽指揮道。她把她的小雞崽們都趕進空空的起居室。
安吉還想感受一下之前那份沉重感,但已經沒有了。她的家人在這個昨天還是個家的空房子裡到處找地方坐下。
安吉坐到堅實冰冷的地板上。屋裡靜下來了,她們在等著她開口,她們等著她開頭。這就是家人。問題在於,安吉無處可去也無話可說。要是換成別的哪一天,她的姐姐們早就笑話她了,現在不好笑。
蜜拉坐到安吉旁邊,貼近。她褪色牛仔褲上的鉚釘颳得地板一陣響。媽媽跟著坐下,坐到壁爐邊上,莉薇坐在她旁邊。
安吉掃了一眼她們心照不宣的悲傷表情,開口向她們解釋:「要是索菲還活著——」
「別提那個。」莉薇驟然打斷,「那沒用。」
安吉鼻子一酸,她幾乎要向痛苦投降,讓它淹沒自己。然後她振作精神,哭泣無濟於事。老天,她去年大部分時間都泡在眼淚裡,看眼淚給她帶來了什麼?「你說得對。」她說。
蜜拉抱住她。
這正是安吉想要的。等她退後,覺得多少平靜了一些時,其他三個女人都看著她。
「我能說實話嗎?」莉薇開啟籃子,抽出一瓶紅酒。
「絕對不要。」安吉答。
莉薇沒睬她。「你跟康已經不和太久了。相信我,我知道愛情變糟什麼樣。到放手的時候了。」她開始把酒往杯子裡倒,「現在你應該去別的地方,離開一段時間。」
「逃跑沒有用。」蜜拉說。
「胡扯。」莉薇回嘴,遞給安吉一杯酒,「你已經拿到了錢,去里約熱內盧,那裡的海灘挺不錯,盡是裸男裸女。」
安吉笑起來,心中虯結的痛輕快了些,「那麼我應該去買條皮帶,顯擺一下我的屁股?」
莉薇大笑:「寶貝,那又沒什麼壞處。」
接下來的一小時,他們坐在空空蕩蕩的起居室裡,喝著紅酒,吃著東西,聊著家常、天氣、西端鎮的生活、茱莉婭嬸嬸最近的手術。
安吉想要跟上談話,但是她一直在琢磨她怎麼會落到這般地步,三十八歲了還孤身一人無兒無女。她剛結婚那幾年過得那麼幸福……
「因為生意不好,」莉薇邊說邊給自己又倒了一杯酒,「我們還能怎麼辦?」
安吉回到眼前,意外地發現自己已經脫離了話題幾分鐘。她抬起頭:「你們在說什麼?」
「媽媽想賣掉餐館。」蜜拉說。
安吉坐直了:「什麼?」餐館是她們家庭的核心,一切的中心。
「我們今天沒打算說這個。」媽媽生氣地瞧了蜜拉一眼。
安吉看向她們:「見鬼的,到底怎麼了?」
「別說髒話,安吉拉。」媽媽說,她聽起來很累,「餐館生意不好。我不知道怎麼才能維持下去。」
「可是……爸爸愛它。」安吉說。
淚水湧出母親的黑眼睛:「用不著你告訴我。」
安吉看向莉薇:「生意上有什麼問題?」
莉薇聳了聳肩:「經濟不景氣。」
「德薩利亞好端端地過了三十年。不可能——」
「沒想到你要打算教我們怎麼經營餐館,」莉薇插嘴,點起一支菸,「一個廣告文案懂什麼?」
「創意總監。這是運營餐館,不是腦外科手術。你只用給顧客好吃的食物和適當的價格,能有多難——」
「閉嘴,你們兩個。」蜜拉說,「媽媽不要聽這些。」
安吉看向母親,可是不知道該說什麼。片刻之前還是她生活基石的家庭突然就崩裂了。
她們陷入沉默。安吉考慮起餐館的事……想起她的爸爸,他總能讓她笑起來,哪怕是在她覺得心都快撕裂的時候……想起那個安穩的世界,她們在那裡一起長大。
餐館是這個家庭的錨,沒有它,他們可能會彼此漂遠。如果那樣,獨自在人生浪潮中漂泊會活得多麼孤單。安吉明白了。
「安吉能幫忙。」媽媽說。
莉薇不相信地哼了一聲:「關於生意的事她一竅不通。爸爸的公主從來不——」
「噓,莉薇。」媽媽注視著安吉。
那一眼讓安吉什麼都明白了。媽媽要為她提供一個棲身之地,躲開這個城市中痛苦的回憶。對媽媽來說,解決所有問題的答案就是回家。「莉薇說得沒錯。」安吉慢吞吞地說,「關於生意的事我一竅不通。」
「你救了那間奧林匹亞的餐館。你的成功都上了報紙。」蜜拉打量她,「爸爸讓我們看了所有的剪報。」
「安吉寄給他的所有剪報。」莉薇抽著煙。
安吉曾經幫忙讓那間餐館回到了地圖上。但那次要做的就是一場有效的廣告戰和花些錢推銷。
「也許你真能幫我們。」蜜拉最後說道。
「我不知道。」安吉說。她很早以前就離開了西端鎮,相信整個世界都在等著她。回頭會是怎麼感覺?
「你可以住在海灘那間房子。」媽媽說。
海灘的房子。
安吉想起那間野外的小小木屋,被風吹掃的海岸,寶貴的回憶一個接一個浮上心頭。
她在那裡總是感到安心,感到被愛、被保護著。
或許她在那裡能學會重新歡笑,還是個小姑娘的時候,她在那裡總是很容易就笑出來。
她打量四周,在這間過於空曠的房子裡滿滿都是悲傷,這屋子坐落在一個擁有太多糟糕回憶的城市的街區裡。也許回家正是答案,至少在一小段時間裡是,直到她能找到自己的歸屬。
她在小木屋裡不會感到孤獨,不像在西雅圖。
「好。」她慢騰騰地答道,抬起頭,「我能幫一陣子忙。」她不知道剛才哪種情緒更尖銳——解脫或是失望。她知道的只有一件事:她不會再孤單了。
媽媽笑了:「你爸爸跟我說你總有一天會回來跟我們在一起。」
莉薇翻了個白眼:「哦,好極了。公主要回來幫我們這些窮鄉巴佬開餐館了。」
一星期之後安吉就上路了。她出發前往西端,就像她開始做每一個專案一樣——全速前進。首先,她打電話給廣告公司的老闆請假。
她的上司有些意外,驚詫地開始滔滔不絕。完全沒有任何跡象表明她不開心,完全沒有。「如果你想要升職——」
她為這話大笑起來,解釋說她只是累了。
「累了?」
她需要離開一陣,而且她不知道要離開多久。到這場談話彎彎繞繞結束的時候,她只是簡單地離職了。為什麼不呢?她需要找到新的生活,粘著過去的生活不放很難找到新的。她有很多錢在銀行裡,也有能掙錢的技能。等她準備好回到現實生活的軌道,她總能找到另一份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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