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好吧,見鬼的我確實不能更糟了。」安吉不禁開懷大笑,儘管這並不好笑。老實說,她沒想過這會那麼不容易。她這輩子做事都手到擒來。她無論想做什麼都能輕鬆上手。也許不算優秀,但也是中上水平。她從洛杉磯大學畢業,在校四年成績優異,畢業後立即被西雅圖最棒的廣告代理公司僱用。

坦白地說,手忙腳亂當服務員的整個過程簡直是晴天霹靂。「丟臉啊。」安吉說。

蜜拉從餐巾上抬起眼,「別擔心。羅莎幾乎不請病假。通常她能應付這樣的一大波人。你會好起來的。」

「我知道,但是……」安吉低頭看向兩手,兩個粉紅色燒傷斑點印在她的皮膚上。還好,她把滾燙的調味汁濺在自己身上而不是朱利安尼夫人身上,「我不知道能不能辦到。」

蜜拉把厚厚的白色餐巾折成天鵝,推過桌面。

安吉想起有一天晚上爸爸曾教過她怎麼把一片四方的布折成鳥兒。她抬起頭看到姐姐的微笑,知道蜜拉是特意讓她想起來的。

「莉薇和我花了好幾個星期學習要怎麼折。我們跟爸爸一塊兒坐在地上,模仿他的每一個動作,希望他會對我們笑,對我們說幹得漂亮,我的公主。我們以為自己已經幹得不錯了……然後你走過來,只試過三次就學會了怎麼折。‘這一位啊,’爸爸邊說邊親你的臉,‘什麼事都能辦到。’」

這份記憶本該讓她笑起來,如今她明白了更多事:「你和莉薇一定很難受。」

蜜拉揮揮手掃開她的同情:「那不是我的重點。這個地方——德薩利亞家庭餐館——它流在你的血裡,就像我們一樣。這些年沒有參與並不會改變你的身份。你是我們的一分子,你能做到需要做的一切。爸爸相信你,我也是。」

「我害怕。」

蜜拉溫柔地勾起嘴角:「你才不會。」

安吉轉頭盯著窗戶望著空蕩蕩的街道。樹葉落向地面,飛掠過粗糙的水泥步道。「我變成了會害怕的人。」她討厭承認。

蜜拉傾身向前:「我能說實話嗎?」

「絕對不要。」安吉想笑,但是她看到姐姐認真的表情時,笑不出來了。

「你變得……最近幾年變得以自我為中心。我並不是說你自私。你一直希望有孩子,接著失去了索菲……讓你……變得沉默。不知怎麼有些孤單。」

不知怎麼有些孤單。

確實。

「我覺得像是吊在一根線上,腳下還有一個大洞。」

「不管怎樣你是掉下去了。」

她琢磨著,就在同一年裡,她失去了女兒、父親和丈夫,那當然就是她害怕的墜落。「有時我覺得自己還在往下掉。晚上時感覺特別糟。」

「大概到時候往外看看了。」

「我有餐館。我在努力。」

「到我們關門的時候要怎麼辦?」

安吉嚥了口唾沫。「會很難。」她承認,「我努力學習還做筆記。」

「一份工作是不夠的。」

安吉希望她能否認這句陳述的真實性,但她早早就明白了真相,愛著工作的同時,她也渴望要一個寶寶。「不夠。」安吉承認道。

「也許是時候去外面接觸別人了。」

安吉想了想。腦海裡最先冒出來的畫面是在停車場安全車道上見過的那個少女。安吉幫助那位姑娘時覺得自己也被拯救了。那天晚上,她一覺睡到天亮。

大概那就是答案:幫助別人。

她發現自己開始微笑:「我每個星期一有空。」

蜜拉回以微笑:「你早上大部分時候都有空。」

第一次,勞倫醒來時覺得完完全全的安心。戴維摟著她,甚至在睡著時都緊緊抱住她。

她放縱自己感受著,微笑著想象婚後生活會不會一直就是這樣。

她躺了好長一陣子,看著他的睡臉。最後,她從他懷裡掙脫,翻身下床。她打算為他做好早餐,送到床上。

她站在床頭櫥前,開啟了最上層的抽屜。她找到一件長t恤,穿上,下樓。

廚房非常棒——都是花崗岩和不鏽鋼,鏡子一般光亮。煮鍋和煎鍋在晨曦中閃著銀光。她掃過案板和冰箱,找到做炒蛋、培根和鬆餅需要的所有材料。她做好早餐,放在一個漂亮的木托盤上端著上了樓。

戴維在床上坐起來,打著呵欠。「你還在。」他說,見她進門時笑咧了嘴,「我擔心……」

「好像我真會離開你似的。」她爬上床坐到他身邊,把餐盤放在兩人中間。

「看起來好贊。」他親了親她的臉。

他們吃著早飯,聊起平常的事:馬上要開始的sat考試、足球、學校裡的閒話。戴維說到他和父親修好的保時捷車。那是他和爸爸一起做的唯一一件事,所以戴維對這輛車很在意。他愛和父親一起在車庫裡度過的每一刻。老實說,這回事他講得太多,她都不再用心聽了。他滔滔不絕地講到關於齒輪比和起步速度之類的內容,聽得她意興闌珊。

她瞥了眼窗外。陽光在玻璃窗上流瀉,她突然想到加利福尼亞和他們的未來。她一時忘記了自己多麼頻繁地把院校介紹簡冊按照能拿到獎學金的可行性排來排去。照她的計算,最佳選擇是能拿到全額獎金的私立院校。在這些學校裡,她最最喜愛的是南加州大學。它兼有世界級的運動資源和頂級的學術資源。

很不幸,它離斯坦福大學的車程差不多有八個小時。

她得想法說服戴維考慮去唸南加州大學。第二種方案就是她去讀聖塔克拉拉大學。可是老實說,她已經受夠了天主教學校。

「……完全緊密貼合。理想的外包皮革。勞倫?你在聽嗎?」

她轉頭對著他:「當然在聽。你在講齒輪比。」

他大笑出聲:「是,大概一小時以前在說。我知道你沒在聽。」

她覺得臉上熱了起來:「對不起。我在想大學的事。」

他拿起托盤放到左手邊超大的床頭櫃上:「你總是在擔心以後。」

「而你從不擔心。」

「那沒用。」

她還來不及回應,他就傾身吻住她。所有關於學校和不安定未來的想法全都消失了。她在他的親吻中迷失,在他的懷抱中迷失。

幾小時後,當他們終於推開毯子離開床的時候,她幾乎已經把擔憂全都忘記了。

「我們去朗維溜冰。」他說,埋頭進衣櫃找要穿的衣服。

通常她喜歡去溜冰。她垂眼瞧著她那堆衣服。外套的破舊模樣讓她退縮了,她知道自己襪子上還有破洞。「我今天不能去。我得找份工作。」

「星期六找工作?」

她抬頭看他。就在那時,感覺像他倆之間隔了好遠,「我知道這樣煩人,可是我能怎麼辦?」

戴維朝她走來:「多少?」

「什麼多少?」

「你的房租。她欠了多少?」

勞倫覺得臉紅了:「我從沒說過——」

「你從來沒有。我不蠢,洛!你欠多少?」

她希望地上能開個洞吞了她:「兩百。但是星期一得交頭款。」

「兩百。我買方向盤和變速桿也就兩百。」

她不知道要怎麼開口。對他來說,那個數只是口袋裡的零錢。她別開眼,垂下目光看著自己的衣服。

「讓我——」

「別。」她說,不敢抬頭看他。眼淚在她眼中灼燒,羞愧幾不可擋。不該這樣,她清楚。他愛她,他一直都在這麼跟她說,可還是不該這樣。

「為什麼不?」

她慢慢站直身,最後看向他。「我這輩子,」她說,「都在看著媽媽從男人那裡拿錢。剛開始好像沒什麼。只是啤酒或者香菸錢。然後為了新裙子要五十塊,為了繳電費要一百。這……錢讓事情變了。」

「我不像那些傢伙,你懂的。」

「我需要我們不一樣。你不明白嗎?」

「我明白你不想讓我幫你。」他碰觸她的面頰時那麼溫柔,她想哭。

她要怎樣才能向他解釋,那樣的幫助會像一條河流,會將他倆捲到河底?「只管愛我就好。」她小聲說,伸出雙臂攬住他,抱緊。

他摟起她,把她親得暈頭轉向,親得她再次泛起笑容。

「我們去溜冰,就這樣。」

她想去,想在寒冷中迷失自己,想一圈又一圈旋轉,想除了戴維暖和的手之外什麼都不用關心。「好。不過我沒帶夠衣服。我得先回趟家。」她不自覺笑起來。這樣感覺真好,暫時放手,休息一天不去想她的糟心事。

他牽起她的手,領她走出他的房間,沿著走廊來到他父母的臥室。

「戴維,你在做什麼?」她跟上他,皺眉。

他開啟門,走向衣櫃,再開啟衣櫃門。有盞燈自動亮起。

這衣櫃比勞倫家的起居室還大。

「她的外套在後面。選一件。」

勞倫木然前行,走到海恩斯夫人的外套前。那裡至少有十二件。皮衣,開司米,羊毛,羊羔皮。沒有一件有任何穿過的痕跡。

「選一件,好出門。」

勞倫動彈不得。她的心跳得太快,她快喘不過氣來。她突然覺得脆弱不堪,赤裸裸地暴露了她的窮困。她擰過身,轉向戴維。如果他確實注意到她的眼睛有多麼閃亮,或她的微笑多麼破碎,他也沒有表露一絲一毫。

「我剛想起來。我確實帶了外套來。我沒事。」

「你確定?」

「當然。我剛借了一件你的衣服。好了,我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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