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輩子裡頭一回,她成為這間餐館的一份子,而不是圍著它轉。讓安吉,也讓所有人吃驚的是,她愛它。
星期六晚上,在給勞倫幫忙的間隙,她看完了應付賬目、已付款項,記下什麼菜色的利潤低。一天這麼忙過去了,到最後一個客人離開時,她快累死了。
感覺棒極了。
她對媽媽和蜜拉說過晚安,端著兩碗冰激凌坐到壁爐旁的桌邊。她喜歡晚上的這個時候,在關門的餐館裡一片寧靜。這讓她放鬆,有時,在火焰的噼啪聲和打在頂棚的雨點聲中,她覺得父親就在這裡。
「我回家去了,安吉。」勞倫穿過餐廳。
「跟我一起來點冰激凌。很好吃。」過去幾晚它變成了某種儀式:安吉和勞倫在每晚結束前一塊兒分享甜品。安吉其實期盼著這麼做。
勞倫笑了:「這樣下去我要胖得跳不動舞了。」
安吉放聲笑起來:「真好笑。坐。」
勞倫坐在她對面,安吉已經擺上了一碗冰激凌和勺子。
安吉舀起一勺,讓它化在嘴裡:「哦,真好吃。太糟了,我們今晚幾乎沒有客人。」她看向勞倫,「你的小費肯定不多。」
「是不多。」
「明天開始冬衣募集廣告。那應該有用。」
「我希望是。」
安吉聽出勞倫聲音裡的失望:「現在一條返校舞會的裙子要花多少錢?」
勞倫嘆了口氣:「很多。」
安吉打量著她:「你穿幾號?」
「八號。」
「跟我一樣。」答案明擺著,就像手裡的勺子一樣直接,「我能借你一條裙子。康蘭——我的……前夫,曾是《西雅圖時報》的記者。我們時不時就要出席某些場合。所以我有幾條裙子。或許有一條適合你穿。」
勞倫臉上的表情很容易認出來:混合了渴望的羞愧。「我不能那麼做。不過還是謝謝。」
安吉決定不要硬塞給她。勞倫可以考慮。「你是跟那個下班後來接你的男孩去嗎?」
勞倫臉紅了:「戴維·海恩斯。」
安吉看到了這變化,明白這意味著什麼。愛。不奇怪。勞倫是個正經姑娘,就是那種很難墜入愛河,陷進去又很難脫身的姑娘。換句話說,好姑娘。
「你和戴維約會多久了?」
「差不多四年。」
安吉挑起眉。高中生活短暫,四年簡直是一輩子。
她想說要當心,勞倫,愛能殺了你,但是她當然不能這麼說。如果勞倫走運,那是她永遠不用學的一課。
這想法讓安吉嘆了口氣。她突然又想起了康蘭和她愛著他的那些年。它消失的時候是什麼感覺。
她迅速站起身,不想讓人看見她傷心。她站到窗邊,看著夜色。今年秋天的寒意早早來臨,外面的路面上已經結了一層霜。整個鎮上的樹都開始落葉,樹葉在人行道上落成一堆又一堆,飄滿了路邊。下週這時候,那些落葉就會變得黏滑發黑,不久就沒有葉子剩下了。
「你還好嗎?」
安吉聽出勞倫的擔憂,這讓她覺得尷尬。「沒事。」她還沒來得及多說幾句,道個歉,或解釋一下,一輛車靠近餐館,停下了。
「戴維來了。」勞倫蹦起來。
安吉看向外面的小車。一輛經典款保時捷速跑,漆成淺灰色。車輪鍍了鉻,閃閃發亮,輪胎也顯然是新的。
「好車。」
勞倫走到她身邊:「我有時叫他極速車手。你知道的,老動畫片裡的角色。因為他簡直在為了那車活著。」
「啊。男孩和他的車。」
勞倫大笑:「我要是再看到一丁點油漆碎片就要尖叫了。當然我不會告訴他。」
安吉低頭看著她。她從來沒見過這麼純淨的感情,這麼喧囂的愛戀。初戀。她突然想起了初戀的感覺是多麼熱烈。她差點說出口,你得當心,勞倫,但她沒資格說這個。這樣的忠告是母親給女兒的。
「星期二見。」勞倫走開了。
安吉看著勞倫出去。這姑娘跑過人行道,消失在跑車裡。
她突然想到很久以前,當年她一頭扎進對湯米·馬圖奇的愛戀的時候。他開著一輛又老又破的福特菲爾蘭,那輛車搖搖晃晃,變化無常,可是他愛它。
有意思。
她好些年沒有想到這事了。
他們停在勞倫家公寓樓前的老地方。她輕輕調整自己的位置,在這麼小的一輛車裡這麼做不容易,變速器好像佔去了好多位置。不過他們還有好些年來磨鍊技巧。
戴維摟她進懷裡親了親。她覺得自己墜入到那片只有呼吸聲的黑暗中,只有渴求。她的心跳加速。幾分鐘後車窗起霧,沒人能看到車裡的他們。
「勞倫。」他呢喃著,她在他的聲音中也聽到了渴望,就跟她一樣。他的手滑進她的襯衣。她在他手下發抖。
然後他的手錶開始發出鳴叫。
「該死。」他哀嘆著把手從她身上拿開,「不敢相信他們要我這麼早回家。我想知道八年級誰能在外邊待到午夜。」他特別誇張地抱起胳膊。
勞倫竭力不笑出來。他不知道他現在這樣子看起來有多麼孩子氣,了不起的戴維·瑞爾森·海恩斯在噘嘴。「你很幸運。」她偎到他身上,「這說明他們愛你。」
「啊,對。」
勞倫感受著他的心跳,它在她的手掌下怦怦直跳。一時間,就在那一瞬間,她覺得自己比他老了好幾歲。
「你的媽媽就不給你定什麼回家的門禁。也不管你是不是回家。」
「正說明了我的觀點。」她被從前那種苦澀哽住了。她和媽媽很久以前就門禁的問題談過。「我不會當你的看守,」媽媽說過,「我的父母試過那麼對我,結果只讓我更野。」現在勞倫想回就回,想走就走。
戴維又親了親她,嘆息一聲,退開。
她馬上知道有什麼不對勁了,「怎麼了?」
他越過她開啟手套箱。「給。」他遞給她幾張紙。
「什麼——」她低頭看,「斯坦福大學申請表。」
「我爸爸要我早下決心。十一月十五日截止。」
「哦。」勞倫說,回到自己的座位。她知道他會為父親做任何事。
「我也覺得你該早下決心。」
他話音中的殷切讓她想哭。他怎麼能開車送她回家,看到她家公寓的樣子,卻還是不明白?「我讀不起,戴維。我需要獎學金,不是做樣子的一點錢,我需要全部獎學金。」
他呼吸沉重:「我知道。」
他們就這麼坐了一陣,各自坐在座位上,彼此沒有接觸,就這麼看著起霧的車窗。
「我可能不會被錄取。」他最後說。
「得了,戴維。他們有幢樓以你的家人命名。」
「以後也會有以你命名的樓。」他轉向她,攬著她,抱住,吻她。她讓自己專心投入親吻,直到感覺除了他倆沒有什麼其他事是重要的。
之後,當她一個人的時候,她穿過公寓樓中悲傷的黑暗,不由得希望自己能生活在他的世界,在那裡一切都會變得容易。尤其是夢想。
蜜拉拼車回來時,安吉站在她的前門廊下。
「你來得真早。」蜜拉走上小道,「而你看起來有點糟。」
「你應該說是不是每個人都穿著撕破的運動衫和橡膠鞋合夥拼車?」
「大部分人都是。進來。」她笑著把安吉讓進屋,屋裡一股咖啡和鬆餅的香味。她一路拾起玩具,走進廚房倒了兩杯咖啡。「好了。」她窩進亂糟糟的親子活動室裡的一張格子花呢椅子,「為什麼你到這兒來,為什麼看起來像是倖存者真人秀的參賽者?」
「真好笑。」安吉撲通倒進一張椅子,「我一晚都醒著,在工作。」
「工作,嗯!?」蜜拉呷了一口咖啡,看著安吉坐到椅邊。
安吉遞給她一個筆記本:「這是我想做的。」
蜜拉放下杯子翻開筆記。她讀著讀著就睜大了眼睛。
安吉看著她這樣子發笑。「在冬裝募集之外,打算每個星期二作為葡萄酒之夜,所有酒水半價;每個星期四是約會之夜,晚餐會送兩張電影票;星期五和星期六特價。我們三點開店,提供飲料和小吃到五點。就你知道的:開胃菜、芙蓉麵包那類小食。我的研究表明每星期幾次特價幾乎能讓一個星期的收入翻倍。我們在浪費酒類營業執照,應該用起來。這樣如何:德薩利亞,重約浪漫。那是我的廣告口號。我覺得可以給來的情侶送玫瑰。」
「我的老天爺啊。」蜜拉喃喃說道。
安吉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姐姐要參與她的大專案,改變選單。「我想把價錢翻倍,把現在選單上的菜減半。我們要用更多新鮮魚和時令蔬菜。」
「我的老天爺。」蜜拉又說了一次,抬起頭,「爸爸會愛死這些的,安。」
「我知道。我擔心的是媽媽。」
蜜拉大聲笑出來,「就像我們以前說的,嗒。」
「我要怎麼把這些點子塞給她?」
「站得遠遠的,最好穿上防彈衣。」
「你逗我。」
「是,公主。有兩種辦法應付媽媽。第一種也是最明顯的辦法是利用爸爸。畢竟,她願意做任何事讓他開心。」
「不幸的是,她才是跟他說話的那個人。」
「對,所以你需要備用計劃。讓她以為這是她自己的主意。我想去國王巨蛋看羽翼樂隊演出時就這麼幹的。花了差不多一個月,她最後確定我如果不能跟朋友一塊兒去就不夠美國人。」
「我要怎麼才辦得到?」
「從向她要建議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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