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你喜歡來我家做準備?會很有意思的。」
「真的?太好了。」
「那好。給戴維打電話,告訴他來我家接你,奇蹟里路7998號。過橋以後第一條車道。」
公車停在他們後面,按起了喇叭。
安吉走進她黑暗空曠的屋裡時,時間還不算很晚,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犯了個錯。
幫姑娘去舞會做準備是當母親的責任。
第二天一早安吉就忙得腳不沾地。她和媽媽七點鐘與供貨商和運輸商見面。到十點她們已經訂了這周的大部分食材,挑選新鮮蔬菜水果,付過了工資單,結算餐館的賬目,把桌布送去清洗。媽媽離開去忙她的事,安吉則埋頭應付印表機,為葡萄酒之夜和約會之夜印傳單和獎券。然後她把第一批冬衣募集的衣服送去助鄰會。
她站到乾洗機前時,天開始下雨了。到了中午它已經變成了暴雨,街道就像一大鍋沸騰的水,沒啥新鮮的。
這時節的這種天氣完全是預料之中,從現在直到五月初的天氣都會是灰沉沉的天空加雨點。接下來的幾個月,陽光會是罕見意外的恩賜,指望不上,即使出現也不會長久。那些受不了持續灰濛濛幽暗世界的人會發現,午夜夢迴,自己在敲打屋頂的雨聲中輾轉難眠。
她把車停到餐館時已經晚了十五分鐘。
勞倫站在側廊上,頭上是餐館綠白相間的雨篷。在她腳邊的人行道上放著一箇舊舊的藍色背包。
安吉搖下車窗:「抱歉我來晚了。」
「我還以為你忘了。」
安吉不知道是否有人遵守過對這姑娘許下的諾言,或者說,有沒有人對她下過保證。
「上車。」她說著,開啟了客座側的門。
「你確定?」
安吉笑起來:「相信我,勞倫,我總是確定。莉薇會代我的班。現在上來。」
勞倫照辦,用力關上了車門。雨水錘打著小車,把它搖得咔咔響。
她們一言不發地開著車。雨刷節奏穩定的啪啪響聲太吵了,聊天沒有意義。
等她們開到小屋,安吉停在門前。
安吉轉向勞倫:「也許我們應該叫你媽媽也來?大概她會樂意參與。」
勞倫大笑,笑聲苦澀,全無歡喜:「我不這麼想。」她似乎意識到自己的聲音有多麼突兀,她淺笑著聳了聳肩,「她不是關心舞會的人。」
安吉沒有繼續追問。她是這女孩的頂頭上司,就這樣。她要借一條裙子給勞倫,就那樣。
「好的。我們進去看看都有什麼。」
勞倫往旁邊倒過來,伸手抱住安吉,「謝謝,安吉。哦,謝謝你。」她的微笑那麼燦爛,都快佔了整張臉,讓她看起來才剛十一歲。
勞倫不是靠相信人長大的。跟她的大部分朋友不同,她的童年時光都在看電視,講的都是槍擊、流娼和處於險境的女人。真實的生活,就像她母親經常指出的那樣。瑞比度家沒有卡通動畫,沒有迪士尼特別篇故事。才七歲稚齡,勞倫已經懂得白馬王子是個廢物。當她躺在公寓裡狹窄的雙人床上,模模糊糊聞到煙味和酒氣的時候,她沒想過變成灰姑娘或白雪公主那種事。她從來不明白公主掉了水晶鞋那類幻想片的賣點。
直到今晚為止。
安吉·馬隆這天晚上為勞倫開啟了一扇門,站在門廊上看到的東西驚世絕倫。這是個沐浴著陽光,有一切可能性的世界。
首先是衣服。不對,首先是房子。
「我的爸爸建起了這裡。」安吉說,「我還是小孩時,我們在這裡避暑。」
這屋子擠在高聳的樹木之間。空中飄著遠處的浪聲。
一圈門廊圍著這間蓋著木瓦的兩層小屋。柳條搖椅仔細安放在四周,像今天這樣的日子可以坐在椅子上邊喝熱可可,邊看下面蕩著銀波的大海。
勞倫看到小木屋就站住了,她一直夢想著的家園就是這個樣子。
「勞倫?」安吉回身看向她。
光是看到這樣的家就點燃了渴望的深井。
「對不起。」勞倫跑上前。
屋子內部的每絲每毫都跟外部表現的一樣。大大的塞得鼓鼓脹脹的粗布沙發相向而放,擺在鵝卵石壁爐前。一段老樹樁當咖啡桌。
廚房雖小卻顯得活潑,有奶黃色的櫥櫃和一扇窗,能看到門廊和後面的薔薇花園。屋子周圍都是巨大的樅樹,使木屋看起來跟周圍的房子不像在同一個世界。
「它很漂亮。」勞倫小聲說。
「謝謝。我們喜歡它。那麼,」安吉說,彎腰生起爐火,「你想看上去什麼樣?」
「嗯?」
安吉轉身面對她:「性感?天真?公主?你今晚想變成什麼樣?」
「什麼裙子都可以。」
「你需要女裝部的正經補救,也許甚至需要一個救護車救,來。」她從勞倫身旁走過,領她登上狹窄的樓梯,步級一路吱嘎響。
勞倫跟著她跑上樓。他們沿著一道窄廊走進一間通風良好的臥室,有挑高的白色天花板和刷成白色的木地板。一張四柱大床穩居中央,左右的舊桌子上放著檯燈和一摞摞平裝本。
安吉走向步入式壁櫥,拉下燈繩。頭頂上的燈泡亮起,投下一片光照到一排排衣服上。
「讓我們看看。我就只帶了一些長裙過來。我其實打算在ebay上把它們賣掉。」她走向壁櫥的一端,那裡有幾個米黃色的諾德斯特龍衣袋掛著擠在一起。
諾德斯特龍。
勞倫從來沒有過任何從那間可敬的西雅圖地標買來的東西。天哪,她連那間店外面報亭裡的一杯咖啡都買不起。她往後縮了一步。
安吉拉開一個衣袋的拉鏈,抽出一條黑色長裙,朝她轉過身:「你覺得這件怎麼樣?」
這裙子是露背款,在喉部點綴有萊茵石,在腰上則圍著兩條由更大顆的水鑽鋪成的飾帶。衣料柔滑,很可能是絲綢。
「我覺得怎麼樣?」勞倫不能借這樣的。萬一灑了飲料怎麼辦?
「你說得對,太成熟了。今晚要玩得開心。」安吉把裙子放到地上,回頭繼續翻衣袋,鑽在衣服堆裡翻來找去。
勞倫彎腰撿起被丟下的裙子。衣料愛撫著她的指尖。她從沒摸過那麼柔軟的織物。
「啊哈!」安吉抽出另一條長裙,這回是粉紅色的,像扇貝一樣嫩的顏色。這件的衣料墜手一些,是某種有彈性的針織材料,能伸縮貼合一個女人或一個女孩的身體。它前面是無袖背心的樣子,後面露背。「它自帶內襯胸罩。十七歲姑娘的胸部不需要胸罩。」
安吉又扯出一條裙子,這回是露肩長袖寶石綠裙子。它很華麗,但是勞倫的目光回到之前那件粉色針織裙上。
「那件多少錢?」她斗膽發問。
安吉瞅著那條粉裙子笑起來:「這件老衣服啊?我在倉庫買的。不,是在國會山的二手店裡。」
勞倫不由得笑了,「啊,好吧。」
「所以你選這條粉的,對吧?」
「我可能會弄壞它。我不能——」
「就這條粉的。」安吉把黑色和綠色的裙子掛回去,粉色的搭在胳膊上,「洗澡時間。」
勞倫跟在安吉後面出去,看她把長裙丟到床上,然後朝主浴室走去。
「你有舞鞋了嗎?」
勞倫點頭。
「什麼顏色?」
「黑色。」
「我們能找點什麼來配。」安吉邊說邊開啟淋浴,「水變熱的這段時間我都能織件毛衣。」她從櫃子上拿起瓶瓶罐罐,「這是去角質霜。你知道那是什麼,對吧?」
在勞倫點頭的時候,安吉又拿起了別的。
「這是補水面膜。它對皮膚有好處。讓我看起來少了十歲。」
「那會把我變回幼兒園去。」
安吉放聲大笑,把東西丟進勞倫懷裡:「洗個澡,然後我們來做頭髮和化妝。」
勞倫洗了這輩子時間最久也最奢侈的一次澡。水管不會轟轟響,水也不會時斷時續突然變冷。她用了那些昂貴的保養品,出去的時候覺得自己煥然一新。她弄乾頭髮,用厚厚的超大白毛巾包起來,回到臥室。
安吉坐在床邊。她周圍有一堆零零碎碎的小物件——發刷、化妝品、捲髮棒、手提包和披肩。「我找到一個串珠黑披肩和一個黑色晚裝包,還有這個!」她舉起一個漂亮的粉黑相間的蝴蝶形髮夾,「來,坐下。我的姐姐們和我以前會花幾個小時幫彼此弄頭髮。」她往跟前的地上丟了個枕頭。
勞倫老實地背對著床坐下。
安吉馬上開始給她刷頭髮,感覺好得讓勞倫不禁嘆息。她記得沒人給她刷過頭髮,就算是母親花時間給勞倫剪頭髮的時候,也不會用發刷刷。
「好了,」過了一會兒後,安吉說,「現在坐到床上來。」
勞倫換了位置。安吉跪在她前面:「閉上眼睛。」
眼影如耳語一般輕柔地刷過……一抹腮紅。
「我要往你的脖子上撲一點閃粉。我給外甥女買的,可蜜拉說這不合適……就這。」半晌後,她說,「都好了。」
勞倫站起身,滑進那條裙子裡。安吉給她拉上拉鏈。
「完美無缺。」安吉感嘆,「去瞧瞧。」
勞倫緩緩走向掛在門背後的全身鏡。
她猛吸一口氣。裙子非常適合她,讓她看起來就像從沒讀過的故事書裡的公主。這輩子頭一回,她看起來就跟學校裡的所有其他姑娘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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