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響了一整天。十月的第三個星期天，在小報《西端公報》所謂娛樂版的頭版登出了整版廣告。
「德薩利亞，重約浪漫。」
廣告詳盡地解釋了餐館的變革——約會之夜、葡萄酒之夜、特價時段——還附上了不少的優惠券。一瓶葡萄酒半價，主菜送免費甜點，週一至週四的買一送一特餐。
那些早把德薩利亞餐館忘個精光的人們都想起了過去的時光，想起他們跟著父母到流木路那間小小餐飲店中度過的夜晚。看來他們大部分人都拿起電話來預訂了位置。在德薩利亞餐館眾人的記憶中，這麼多年來第一次，餐館預訂滿座了。外套捐贈箱滿得快爆了。每個人看來都想要藉此機會幫助鄰里。
「我真搞不懂。」媽媽邊說邊洗著金槍魚排，把魚排放上蠟紙，「沒法知道今晚有多少人會點魚。這是個壞主意，安吉拉，太貴了。我們應該做更多烤碎肉卷和烤寬面。」之前一小時裡她這麼說過五遍了。
安吉衝正憋著不要笑出聲的蜜拉擠了擠眼：「要是現在有場核戰爭，我們冰箱裡的烤寬面夠餵飽整個鎮子，媽媽。」
「別拿戰爭開玩笑，安吉拉。把荷蘭芹切細點，蜜拉。不能讓客人們說話時在牙縫裡夾著根樹樁，再細點。」
蜜拉一邊大笑一邊切著荷蘭芹。
媽媽精心擺放好皮紙，往上面刷上橄欖油，「蜜拉，給我紅蔥。」
安吉悄悄退出廚房回到餐廳。
才五點十五，餐廳裡已經半滿了。羅莎和勞倫忙碌著為客人下單倒水。
安吉走過一張又一張餐桌，照記憶中父親的模樣問候客人。他總是能驀然出現在每張餐桌旁，展開餐巾，為女士拉開座椅，或是招呼著「加水」。
她看到了多年未見的人們，每一個似乎都想給她講講她父親的故事。在關注著自己家中的亡失時，她都忘了父親的離去給整個社群留下了多麼大的空缺。在確定每張桌子都得到妥善照看之後，她回到廚房。
媽媽急壞了，緊張得團團轉：「已經訂了八份魚特餐，可我毀了第一批。烤得太快，皮紙炸了。」
蜜拉站到一旁，切著番茄。顯然，她在努力裝隱身。
安吉走向母親，拍了拍她的肩膀：「深呼吸，媽媽。」
母親停下，挺起胸狠狠吸了一口氣，躬身吐氣。「我老了。」她咕噥，「老得不能——」
門砰的一聲被甩開。莉薇站在門口，穿著及膝黑色褶裙、白襯衫和黑靴子。「那麼，是真的？媽媽改選單了？」
「誰把你叫來了？」蜜拉問道，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坦南先生從五金店跑去了洗衣店，他從印刷廠的加西亞先生那裡聽說的。」
媽媽專心忙碌，對女兒們視而不見。她彎腰給魚排撒上鹽和胡椒粉，往上裝點新鮮的百里香、荷蘭芹和切碎的櫻桃番茄，接著她封好每一份皮紙包，擺進餅乾烤盤，放進烤箱。
「是真的。」莉薇喃喃自語，「那是什麼？」
「鮪魚包。」媽媽哼了一聲，「不是什麼大菜，我還有大比目魚，我在做你們爸爸最喜歡的番茄刺山柑煮比目魚。這星期的番茄挺不錯。」
烤箱發出嗶嗶聲。媽媽從烤箱抽出餅乾盤，往碟子裡擺盤。今晚的吞拿魚特餐配有醃烤甜椒、烤西葫蘆和自制玉米糊。「你們都在看什麼？」勞倫和羅莎正好這時進了廚房。媽媽把餐盤遞給她們。兩位服務員走開後，媽媽快活地說道：「我想著改變選單好幾年了。變化是件好事。你們的爸爸——祝他靈魂安息——總是說我能隨便改動選單，只要不撤下烤寬面。」她揮手趕人，「別跟木樁子一樣傻站著，出去。勞倫需要你們幫手。蜜拉，再拿些番茄來。」
等莉薇和蜜拉走開了，媽媽放聲大笑。「過來。」她對安吉張開雙臂，「你們爸爸啊，」她小聲說，「他會為你驕傲。」
安吉緊緊抱住她：「他會為我們驕傲。」
那天夜裡，等給最後一撥客人也上完菜，等他們的主菜盤子已經清空讓位給提拉米蘇和有新鮮覆盆子的濃味蛋奶凍時，媽媽走出廚房來看她的菜品反響如何。
大部分客人都已經認識瑪麗婭很多年，鼓掌歡迎她到來。福頓斯先生大喊：「好吃得不得了！」
媽媽笑了。「謝謝你，往後常來。明天我會做蘆筍馬鈴薯湯糰，配新鮮番茄。好吃到哭。」她看向安吉，「那是我的天才小女兒最喜愛的菜。」
等最後一位客人終於在十點半離開時，勞倫已經筋疲力盡。今晚所有的餐桌都坐滿了人，甚至有幾次在門外還排起隊來。可憐的羅莎可能都跟不上點單。剛開始的一小時左右，勞倫跑來跑去，緊張得快吐了。然後安吉的姐姐登場，天使般的莉薇像朵帶笑的雲彩飛過，緩解了勞倫的負擔。
現在勞倫站在前臺。羅莎至少一小時前就已經回家，其他女人全都在廚房裡。一整晚上的第一次，勞倫可以歇口氣。她從圍裙兜裡摸出小費點了點。
點了兩次。
今晚掙到六十一塊。突然間她的腳痠、手痛和抽筋都沒關係了。她有錢了。這樣的晚上再多一些，她就能存夠大學學費。
她解下圍裙朝廚房走去。她才走到半路，廚房門突然開啟。
莉薇先出來，蜜拉就跟在她後面。雖然她倆長得不像，但毫無疑問是姐妹。她們舉手投足一模一樣，兩人都有跟安吉同樣沙啞的笑聲。若是隔了一個房間，很難分辨她們的聲音有何不同。
有個聲音忽然穿過餐館。法蘭克·辛納屈醇厚柔和的嗓音突然停了。
蜜拉和莉薇停步，仰起頭。
另一首曲子響起，還很大聲。這聲音來得突然，勞倫過了一會兒才認出它。
布魯斯·史普林斯汀。
《榮耀之日》。
「我有個朋友是了不起的棒球手
回想高中」
莉薇喊了一聲，雙手舉高。她立即開始跟蜜拉一塊跳起舞來，像是被電到了一樣。蜜拉的動作有些彆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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