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過後的非洲稀樹草原,景色格外美麗。寬闊的棕櫚樹葉被雨水洗得碧綠,在微風中舒捲招展;雲格外白,天格外藍,空氣也格外清新;積水滲進地表深處,沙土溼潤而不淤陷,即使奔跑也不會揚起嗆鼻的塵埃;草地上綻開五顏六色的小花,像鋪著一層鬆軟的花地毯;蟄伏在地洞裡的青蛙被雨水喚醒,蹦蹦跳跳滿世界尋找可以產卵的臨時水塘。雨水給乾旱的草原帶來了蓬勃的生機。
帕蒂魯獅群的宿營地,獨木成林的榕樹樹林裡,母獅們有的趴在樹幹上,有的躺在沙地裡,享受清晨的陽光。
紅飄帶氣宇軒昂地跨進榕樹林,無鬣公獅緊緊跟隨在它後面。它們是連夜去巡視帕蒂魯獅群的領地,佈置新的氣味邊界線。帕蒂魯獅群的領地範圍不小,走一圈就要半天時間,還要一路蹭掛殘毛和塗抹糞便,應該說是一項十分繁重和辛苦的工作。然而,紅飄帶臉上絲毫看不出疲態和倦意,相反,步履輕快,精神抖擻,就像剛剛從甜美的夢中醒來一樣。
人逢喜事精神爽,獅逢喜事也精神爽。
紅飄帶快步登上一座隆出地面約一米高的蟻丘,昂首挺胸,朝母獅們發出歐歐輕吼。
新獅王要舉行登基大典啦。
蜂腰雌獅回想起一年前,也是在同樣的地點,惡魔黃巨鬣用同樣的姿態和同樣的吼叫聲,成為帕蒂魯獅群的掌門大雄獅。僅僅過了一年,黃巨鬣就倒臺了。惡魔總歸沒有好下場的。
望著春風得意的紅飄帶,蜂腰雌獅感慨萬千。一年前,它剛剛見到紅飄帶時,紅飄帶還是一隻落魄潦倒的流浪雄獅,它們生活在一起,遭受了種種磨難,終於贏得了輝煌。中間,有它一份心血,有它一份汗水,有它一份智慧有它一份功勞。
咬傷了辮子雄獅,驅除了黃巨鬣,不僅出了一口惡氣,報了兩度殺子之仇,更重要的是,它們終於有了屬於自己的領地,帕蒂魯獅群的領地既有豐沛的水源,又有充足的食源,遼闊而富饒,稱得上是羅利安大草原的黃金寶地,它們可以在這塊土地上平平安安地生活,繁衍新的生命。它為自己的夢想終於變成了現實向而到無比欣喜。
母獅們紛紛從榕樹上跳下來,從草地上站起來,向蟻丘聚攏,準備對新獅王進行“整飾崇拜”,並接受紅飄帶的“氣味認同”,以完成登基儀式。
蜂腰雌獅搶先一步躥上了蟻丘。按理說,它本來就和紅飄帶生活在一起,共同努力奪得了帕蒂魯獅群的領地,它應當和紅飄帶並排站立,接受帕蒂魯母獅們的“整飾崇拜”,並對母獅們進行“氣味認同”。
遺憾的是,獅子社會從來沒有哪個獅群是雌雄共同掌權的。所有的獅群無一例外都是由雄獅來統治,雌獅天生就是被統治者。它不願讓紅飄帶感到為難,它決定像帕蒂魯獅群其他母獅一樣,用謙恭的姿態對紅飄帶進行“整飾崇拜”,並接受紅飄帶的“氣味認同”。
當蜂腰雌獅屈膝而行,降低自己的高度,伸出舌頭來舔吻紅飄帶的鬣毛時,紅飄帶愣了愣,突然一扭脖子,躲閃開去,臉上露出羞愧難當的表情,隨即也彎曲自己的膝蓋,將身體壓低到和蜂腰雌獅平行的高度,並伸出舌頭來舔吻蜂腰雌獅的脖子。“整飾崇拜”變成了“互相整飾”。紅飄帶這套動作,無疑是用肢體語言清晰地告訴蜂腰雌獅,它們之間不存在誰崇拜誰、誰要接受誰的認同的問題,它們是平等的,它不會忘記它們患難與共的奮鬥歷程。
一股暖流湧上蜂腰雌獅心頭。要知道,大雄獅在登基儀式上,不怕其他母獅會產生誤解,不顧自己獅王的尊嚴會受到損害,和一隻前來“整飾崇拜”的雌獅進行“互相整飾”,這在實行嚴格的雄性統治的獅子社會里,是聞所未聞的事,簡直就可以用離經叛道這四個字來形容。
這當兒,剛才跟隨紅飄帶一起躍上蟻丘的無鬣公獅知趣地退了下去。小小蟻丘上,僅容得下兩隻獅子舉行登基儀式。
母獅們依照長幼秩序跳上螞蟻包,先向紅飄帶再向蜂腰雌獅進行“整飾崇拜”,紅飄帶和蜂腰雌獅也向母獅們施行“氣味認同”。
很快,母獅們按照規定的程式做完了該做的一切,下面該輪到十幾只半歲齡的幼獅了。
帕蒂魯獅群帶崽的母獅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顯得顧慮重重,有兩隻母獅甚至將幼獅罩在自己的身體底下,好像小傢伙面臨什麼危險一樣。
蜂腰雌獅心裡明白,母獅們是擔心一年前的慘禍重演。一年前,當黃巨鬣和辮子雄獅登基時,出於雄性的狹隘和殘忍,殺死了獅群所有未成年的幼獅,雖然事隔一年,但母獅們仍心有餘悸。
--姐妹們,請不要用老眼光看新問題,紅飄帶不是黃巨鬣,我保證,它不會傷害你們的小寶貝的!
蜂腰雌獅勸慰著。然而,母獅們仍用疑慮的眼光注視著高高在上的紅飄帶,沒有誰願意讓自己的幼獅爬到螞蟻包上來。
紅飄帶居高臨下長吼一聲,好像已經等得不耐煩了。
歐--歐歐--無鬣公獅也朝母獅們發出催促的叫聲。
蜂腰雌獅縱身一躍,從蟻丘上跳了下來,跑到榕樹下,來到白胸脯母獅身邊,溫柔地嗚嗚叫著,舔吻黑爪幼獅。它用自己的行為來向母獅們表白,新獅王和它一樣,喜歡活潑可愛的幼獅。
白胸脯母獅信任地望了蜂腰雌獅一眼,用唇吻頂著黑獅的腰,往蟻丘方向推搡。
--去吧,小寶貝,完成了“整飾崇拜”和“氣味認同”,你就是紅飄帶大雄獅統治的帕蒂魯獅群的正式成員,你就能得到群體的庇護和照料,平安地長大!
黑爪幼獅瞪著淘氣的眼珠子,跌跌撞撞地爬上螞蟻包,在紅飄帶膝下纏繞,頑皮地啃咬紅飄帶的腳爪。
紅飄帶像尊塑像一樣蹲坐在蟻丘上,一動不動,兩眼直視前方,似乎在思考一道無法解答的難題。
榕樹下的母獅和幼獅們停止走動和叫嚷,都目不轉睛地盯著紅飄帶,氣氛陡然變得緊張起來。
蜂腰雌獅急步躥回蟻丘,深情地舔理紅飄帶豔麗的鬣毛,並在紅飄帶的耳畔輕輕吼叫:
--你還愣著幹嗎,快伸出你的舌頭舔吻你面前的幼獅呀,全體母獅都在望著你,你不會讓它們失望的,是嗎?
--我曉得,你是隻善良溫柔的雄獅,你絕不會想要去殘殺無辜的小生命的,瞧,黑爪幼獅長得多可愛,你曾經將它從野象的長牙和蹄子下解救出來,你很喜它,捨不得傷害它的,是嗎?
紅飄帶紋絲不動,眼睛裡閃動著幽幽的藍光,顯得高深莫測。
此時此刻,紅飄帶思緒萬端,內心頗不平靜,充滿了激烈的衝突。
它曉得,從感情上說,它應當扮演一個仁慈的養父角色,伸出舌頭,慈愛地舔吻黑爪幼獅的額頭,滴一兩滴尿在黑爪幼獅的身上,完成“氣味認同”。在它與黃巨鬣為爭奪獅王寶座而大打出手時,幾乎所有的母獅感情上都傾向於它;在黃巨鬣呼喚它們出手相助時,它們採取裝聾作啞的辦法,默默地支援著它;尤其是白胸脯母獅,及時阻攔那隻年輕雌獅躥出來幫黃巨鬣撕咬,它才那麼順利地打敗了黃巨鬣。可以這麼說,沒有這些母獅們暗中幫忙和臨陣反戈,它不可能這麼快就擁有帕蒂魯獅群。投之以李,報之以桃,它理應善待這些母獅的小寶貝們。
可理智地想想,又覺得被感情牽著鼻子走,實在不妥當。獅子社會從來就沒有“養父”這種角色。同性相斥這條定律,在獅幣子社會發揮到了淋漓盡致的程度。
別說沒有血緣關係,即使親生父子,也少有愛撫,小雄獅長到兩歲齡,無一例外會被驅趕出獅群,浪跡天涯。更為現實的考慮是,不把這些幼獅殺死,母獅起碼要等這些幼獅長到兩歲後才會發情。兩年,多麼漫長的等待,多麼難受的煎熬。這兩年臨間,還不知會發生什麼事呢。
非洲草原,充滿了你死我活的生存競爭,時時刻刻分分秒秒,都有可能躥出兩隻身強力壯的流浪雄獅來將它驅趕下臺。假如真是這樣的話,它就等於當了一段時間傀儡獅王。到了那個時候,它想後悔也晚了啊。
紅飄帶知道,蜂腰雌獅是堅決反對它殺死幼獅的。蜂腰雌獅就是因為痛恨黃巨鬣在登基儀式上虐殺活蹦亂跳的幼獅而離群出走的,出於母性的本能,它反對一切殺幼行。蜂腰雌獅對自己來說具有舉足輕重的作用,紅飄帶不能不認真考慮蜂腰雌獅的態度。假如沒有蜂腰雌獅,紅飄極有可能還是一隻落魄潦倒的流浪雄獅,或許更糟糕,已成為鬣狗的美餐或禿鷲的糞便。
不可否認,蜂腰雌獅在它最困難的時候幫了它一把。後來,當黃巨鬣殺死它們的幼崽,它對生活完全絕望了的時候,蜂腰雌獅又在它心裡點燃了希望之光,使它有了重活下去的勇氣。這一次要不是蜂腰雌獅躥出來與它並肩搏殺,它也贏不了這場獅王爭奪戰。可以這麼說,沒有蜂腰雌獅,也就沒有它紅飄帶的今天。它能昧著良心去傷害蜂腰雌獅的感情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