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它現在低下頭來,用慈祥柔和的目光凝望黑爪幼獅,舔吻黑爪幼獅的額頭,它相信,榕樹下提心吊膽的母獅們一定會發出由衷的歡呼,蜂腰雌獅也會向它傾注更濃烈的愛。可是,這樣做有生存意義上的好處嗎?那些幼獅,尤其是那些小雄獅,長大後,絕不會感念它的養育之恩,必然會在雄性本能的驅使下,與它爭奪帕蒂魯獅群領地和獅王寶座。鑑於獅子雄性寄生性社會結構的特點,對已經擁有領地和母獅的大雄獅來說,多一隻雄獅就多一份競爭,多一份危機,多一份潛在的威脅。
假如它現在低下頭來,一口咬死黑爪幼獅,又會怎麼樣呢?母獅們將帶著自己的幼獅炸窩似的四散奔逃,這不難對付,它和無鬣公獅很容易就能追上那些幼獅,用不了幾分鐘時間,就能無一漏網地將它們送上不歸路。
母獅們會吼泣,會怨恨,但不會反抗。母獅們不會攻擊掌門大雄獅,不管掌門大雄獅做了什麼。時間會沖淡母獅們失子的悲痛,癒合它們心靈的悲傷。兩三個月後,它們受繁衍後代的本能的支配,會將殺子仇恨拋諸腦後,投進它的懷抱,產下新的生命。新一茬獅崽,是它的血脈的延續,是它的基因的複製。它和母獅們因為有了獅崽這根血緣紐帶,也會相處得越來越和諧。
咬死那些幼獅,肯定是利大於弊,對它來說。
只是難以面對蜂腰雌獅。它與蜂腰雌獅朝夕相處了大半年,它瞭解蜂腰雌獅的脾氣和性格,嫉惡如仇、愛憎分明,有自己的主見,敢作敢為,絕不會姑息或寬恕它的殺幼行為,極有可能會不顧一切地撲上來同它廝咬一場。
放棄殺幼的念頭吧,良知在提醒它。
佇立在蟻丘頂,兩眼直視前方。
前方是一片雨後蔥綠的草原,越過草原是浩瀚無垠的巴逖亞沙漠。雨後的沙漠霧氣蒸騰,在陽光的折射下,變幻出奇異的色彩。
恍然之間,它似乎看到多年前在它還只有兩歲半的時候,它和四個哥哥被大雄獅雙色鬣和獨眼雄驅逐出獅群的情景。往事歷歷在目,它的四位兄長先後死於非命。
老大黑鬣毛被長頸鹿踢傷,成了它們四兄弟的腹中餐;老二大頭獅被兩足直立行走的獵人擊斃;老三刀疤臉在巴逖亞沙漠腹地為奪取活命水源和黑犀牛同歸於盡;老四桃花眼試圖用色相引誘雌獅走一條通向獅王寶座的捷徑,結果陷進沼澤活活淹死……它也是在經歷了九死一生的磨難後,僥倖成為帕蒂魯獅群獅王的。
對雄獅來說,生存的道路何等艱難,奮鬥的歷程何等漫長,成功的希望何等渺茫。一點也不誇張地說,一百隻被驅逐出家園的半大雄獅,到頭來只有一兩隻能實現自己的願望,擁有領地和母獅。是四位兄長用生命作鋪墊,才造就了它今天的輝煌。它怎麼能為了虛幻的愛,為了看不見摸不著的所謂感情,放棄成功者應當享有的權利,做一個打折扣的獅王呢?
它回過神來,它覺醒了。它低下頭來,眼睛裡閃起一道殘忍的光亮,出其不意地朝膝下的黑爪幼獅張開血盆大口。
千百萬年來,所有能幸運登上王位的雄獅都是這麼做的,它為什麼不能這麼做呢?
蜂腰雌獅發現紅飄帶瞳仁裡閃耀起屠夫式的殘忍,心裡猛地一緊,想要去制止,已經晚了。紅飄帶的牙齒已叼住黑爪幼獅的後頸椎,用力一擰,可憐的小傢伙,頸椎斷裂,兩眼暴突,身體癱軟下來。
彷彿是下達了屠殺的指令,無鬣公獅狂吼一聲,閃電般地躥進榕樹林裡,追逐噬咬幼獅。
蜂腰雌獅簡直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它一直以為,紅飄帶雖然未能完全克服雄獅懶惰和自私的缺點,但善良寬厚,是不會殺害無辜的幼獅的。萬萬沒想到,紅飄帶登上獅王寶座,所做所為竟然和惡魔黃巨鬣如出一轍。既然如此,爭奪王位改朝換代又有什麼意義呢?它兩度失子,它最痛恨的就是大雄獅的殺幼行為。是它幫助紅飄帶推翻黃巨鬣和辮子雄獅的統治,登上帕蒂魯獅群獅王寶座的。假如這次政權更換,未能給姐妹們帶來利益,反而讓它們蒙寶貝遭到屠殺的災難,那它豈不成了助紂為虐的幫兇?它有一種上當受騙的感覺,氣得渾身發抖,咆哮一聲,撲上去撕咬。
紅飄帶早有準備,敏捷地拖扭腰避開。它們是站在隆起的蟻丘上,蜂腰雌獅用力過猛,撲了個空,在圓錐形的蟻丘上站立不穩,閃著趔邈趄,要倒而未倒。紅飄帶順勢在它的後腦勺上猛擊了一掌,它只覺得腦袋嗡的一聲響,身體變得輕飄飄,一頭從蟻丘上栽了下來。
紅飄帶躥下蟻丘,夥同無鬣雄獅一起追逐,屠殺幼獅。
蜂腰雌獅想阻止紅飄帶行兇,想喚醒母獅沉睡的反抗意識,向殺幼的惡魔群起而攻之。它腦袋暈得厲害,從蟻丘上滾落下來,一條前腿也扭傷了,剛站起來,便眼冒金星,四肢一軟,母獅們有的將幼獅藏在自己的身體底下,有的用唇吻頂著幼獅的屁股心急火燎地催促幼獅逃命。紅飄帶和無鬣雄獅配合默契,一個撞翻做保護傘的母獅,一個收託拾失去保護的幼獅。
僅僅幾分鐘的時間,十幾只活蹦亂跳的幼獅就通通倒在了血泊中。母獅們有的蜷縮在草叢裡,有的躥上榕樹丫,有的機械地在原地跑來跑去,發出一聲聲撕心裂肺的吼叫。
紅飄帶和無鬣雄獅則忙著將咬死的幼獅拖進一條亂石溝,毀屍滅跡,目的大概是避免母獅們觸景傷情。
蜂腰雌獅終於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腦袋雖然還有些痛,但比剛才好多了。紅飄帶慢慢朝它走來,一面走一面搖甩著尾巴,嘴裡還發出柔和的嗚嗚聲。它走到蜂腰雌獅還有幾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不斷搖動蓬鬆如火焰的鬣毛,還伸出舌頭有節奏地舔動著。
蜂腰雌獅曉得,紅飄帶這套肢體語言,是在為一掌把它打傷向它道歉,是希望它能原諒它的殺幼行為,假如它能表現出理解和寬容,紅飄帶就會跑到它身邊來舔吻它,和它重歸於好。
它永遠也無法理解和寬容殺幼行為,它永遠也不會和殺幼的惡魔妥協和解!
蜂腰雌獅渾身虛軟,頭痛欲裂。它曉得,它是無法對付紅飄帶和無鬣雄獅的,它恨自己沒有能力剪除殺幼的惡魔,現在唯一的辦法就是離開帕蒂魯獅群的領地,離開這個本質上與惡魔黃巨鬣和辮子雄獅沒什麼區別的壞傢伙。
它拖著虛弱的身體,踮著一條扭傷的腿,朝葫蘆荒地方向走去。快走出帕蒂魯獅群領地時,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回頭望去,原來是紅飄帶跟在它後面。
嗚歐,嗚歐,紅飄帶不斷地輕輕吼叫,聲音有點嘶啞,聽起來像是在嗚咽。
它知道,紅飄帶是在懇求它,挽留它,希望它別離開。它沒有停下,仍一步步往前走。
它或許可以原諒紅飄帶的懶惰與自私,原諒它雄性的權力慾,原諒它的性別歧視,原諒它的虛偽,原諒它的膽怯,原諒它種種雄性的醜陋,可是,它無法與殺幼的惡魔共同生活在一起。
它很後悔,當初它不該收容走投無路的紅飄帶,更不該鼓勵和慫恿紅飄帶來爭奪帕蒂魯獅群的獅王寶座,那樣就不會發生眼前這場殺幼慘劇了。
可是現在,後悔也晚了。
從野渡口遊過寬闊的帕蒂魯河,它終於走到帕蒂魯獅群的氣味邊界線了,這是一條帶狀灌木叢,從巴逖亞沙漠邊緣一直延伸到草原盡頭。枝枝蔓蔓間,粘掛著一綹綹雄獅的體毛,散發著它十分熟悉的紅飄帶身上特有的濃烈氣味。
要是它的腿沒有扭傷,輕輕一躍就可以越過這條低矮的灌木帶。現在,它只有費勁地先將兩條前腿跨過去,然後再慢慢地將身體拖拽過去。灌木上有刺,扎得它腹部生疼,它不得不小心翼翼地一點一點移動身體。
歐嗚嚕,歐嗚嚕,紅飄帶還不死心,還在它身後傷感地吼叫,努力挽留,指望它能在最後一秒鐘回心轉意。
那是痴心妄想,白日做夢!
蜂腰雌獅總算從灌木上翻爬過去,越過了氣味邊界線。它沒有停留,也沒有回頭,繼續瘸瘸拐拐地朝葫蘆荒地走去。
養好傷後,它要重新開始生活。它想,它總能找到既威武勇猛又心地善良,既強壯矯健又和藹可親,既雄霸一方又勤快肯幹,既能保衛領地又能疼愛母獅和幼獅的新型大雄獅。也許,這樣的大雄獅屬於稀有資源,很難找得到,但它不會放棄努力,它要一直尋找下去。
當找到優秀的新型大雄獅後,它要和它共同組建一個從內容到形式都是嶄新的獅群,舊社會的汙泥濁水被盪滌得乾乾淨淨,沒有剝削,沒有欺詐,沒有屠殺,沒有寄生蟲,沒有性別歧視,沒有驅趕年幼雄獅的陋習,沒有殺死幼獅以逼迫雌獅快速發情的殘忍,沒有走馬燈似的王位更替,小有所養,老有所終,獅獅平等,安居樂業。它要為實現這個理想永遠奮鬥下去。
腿扭傷了,蜂腰雌獅走得很慢很慢,卻走得無比堅定。
背後的氣味邊界線上,紅飄帶還在吼叫,叫得很淒涼,叫得很孤獨,叫得很傷心,叫得很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