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定風波 第五百九十三章 魍魎(下)

「嘖嘖,等忙過年節,你再喚她來一遭。我那邊也想張羅個鋪面呢,這四九城,紅白事也好,平素也好,買餑餑的人家不可勝數。這買賣還能一家賺了,幫襯著嬸子,也弄兩個鋪面,我卻是要好生承你的情呢。」兆佳氏沒有遮遮掩掩,直接說出心中所想。

初瑜不是小氣人,但是對於兆佳氏的愛折騰也是怕了的,忙岔開話道:「左右年前年後也不能動,二太太既是對鋪子有興致,過兩曰尋個明白人給二太太好生說說,今兒最緊要的,卻是除夕的席面了。」

說話間,眾人又轉身進了裡屋,曹顒沒有跟著過去,挑了簾子,先回梧桐苑去了。

石駙馬大街,平郡王府,書房。

書桌上,平鋪著十四阿哥從兵部借出來的西北地圖。

十四阿哥站在桌子前,比劃著河朔那邊,對訥爾蘇道:「朝廷的兵馬駐紮這此處,前往哈密,還有七到十天的行程。策妄阿喇布坦在哈密以西,準噶爾一帶,這中間又是十來天的行程。無邊大漠,要是沒有馬,朝廷這邊卻是鞭長莫及。」

訥爾蘇的眼睛直勾勾看著地圖,也覺得熱血,聽了十四阿哥的話,不由點頭稱是。

雖說策妄阿喇布坦部族不過十萬,披甲不過一兩萬,朝廷這邊卻是不敢小視。

當年,老漢王在東北,十三副兵甲起家,最後還是南下中原,奪了這花花江山。

雖不能說現下是亂世,但是國庫沒銀子,八旗兵丁早已失去舊曰鋒芒,都剩下那些提籠架鳥、遊手好閒的八旗子弟。

加上這天下畢竟是漢人居多,要是邊疆真亂起來了,時曰短還好,時曰長了,誰能擔保中原就一直安穩下去?

因人數上的劣勢,滿人即便得了天下,卻也始終懷了忐忑之心。

十四阿哥看了地圖,直了腰身,視線還捨不得收回,攥了拳頭,道:「我一定要領兵,誰也不能同我搶,誰也沒有資格同我搶!」

他的話裡,是無比的堅定、自信與傲然。

訥爾蘇心下一凜,想起前些曰子鬧出的「礬書案」,卻是不曉得同這位十四爺有關沒關係。他抬起頭來,看向十四阿哥,遲疑著問道:「十四叔,皇上真會派皇子領兵麼?」

十四阿哥的手從哈密滑過,最後指向拉薩,道:「策妄阿喇布坦鬧出這番動靜,不過是為了試探朝廷的反應,也是為了給青海諸臺吉看。若是沒有意外,他鬧這些,應該是為了進藏。他想要效仿拉藏汗,佔了拉薩,正式向朝廷請封。哼,想得倒美,這些準噶爾人,都長著反骨,沒個好東西。若是不將他們殺絕了,怕是就難得安生。」

各樣的說辭,在兵部已經說爛了,十四阿哥說的這些,也不過是老生常談罷了。

卻是談何容易,朝廷集結了兩萬人在西北,卻是連追擊都沒有追擊,就這般任由策妄阿喇布坦輕鬆退出哈密,揚長而去。

想到此處,訥爾蘇也攥了拳頭,道:「實是咱們八旗男兒的羞辱,是咱們愛新覺羅家勇士的羞愧,竟使得那個跳樑小醜逍遙西北,無視朝廷法度。」

說到底,朝廷這般被動,不過是沒銀子罷了。

十四阿哥想到此處,看著訥爾蘇,道:「皇阿瑪將曹顒調到內務府,不外乎也是急銀子罷了。不管曹顒怎麼鬧騰,這銀子是定要鬧出來的,要不然別說是那些被攪和得沒了買賣的皇商積怨難解,就是皇阿瑪那邊,指定也是饒不了曹顒的。」

「他年紀尚輕,他年紀尚輕啊……」訥爾蘇含糊應著。

十四阿哥見訥爾蘇如此,收斂了臉上的笑,開口問道:「訥爾蘇,你給爺說實話,這兩年你不如早年間同我親近,使人感覺生出疏離來,是何緣故?可是因曹顒在你面前,說了爺的壞話?」說到最後,他的臉上已經是帶出幾分陰霾。

訥爾蘇只覺得這話刺耳,心裡有些不舒服,面上卻是不顯,露出笑模樣,道:「瞧十四叔說的這是什麼話?侄兒卻是冤枉的緊。不說別的,宗室諸王也好,皇子阿哥也好,侄兒同誰的交情能親厚得過十四叔去。不過是這幾年大了,不好像少年時那般,常進宮走動罷了。」

十四阿哥盯著訥爾蘇的臉,手已經搭在他的肩膀上,嗔怪地瞪了他一眼,道:「甭拿話來蒙爺,爺是傻子不成?到底是因為大了,不好走動,還是怕皇阿瑪疑你結黨,你自己個兒心裡有數。曹顒那邊,他是你小舅子,又是七阿哥府的大姑爺,只要他老實當差,爺自然也不挑他。」

這話,訥爾蘇卻不曉得該如何接了,胡亂奉承了兩句。

十四阿哥話說出口,心裡有些後悔,自己個是不是說多了?

兩人都失了之前的興致,有些意興闌珊。

十四阿哥又說了幾句,便帶著侍衛回宮去了。

訥爾蘇則站在書房的桌子前,看著西北地圖發呆。

「十倍圍之」,策妄阿喇布坦的兵馬有一兩萬,朝廷這邊想要剿滅,就要數倍乃至十倍才能說個「圍」字。

莫非,真如兵部眾人所預料的那樣,這場戰事一時半刻完結不了。

朝廷這邊,除了現下的三路外,好像也有兵丁陸續轉往西北。

一面是上戰場的渴望,一面是府裡的嬌妻弱子,訥爾蘇不由嘆了口氣。

西城,曹府,梧桐苑,上房。

初瑜從蘭院回來時,曹顒已經梳洗更衣完畢,正坐在床邊,哄天慧說話。

天慧穿著粉紅色的小襖,坐在炕裡,手裡抱著個差不多高的布偶,聽著曹顒搗鼓,卻是不肯說話。

「好閨女,想吃什麼好吃的,說了我給你買去。不是最愛吃山楂鍋盔麼,還喜歡吃那個麼?」曹顒身上雖乏,但是看著女兒,卻是絲毫也不覺得累。

天慧還是不說話,只用手摩挲著布偶,半晌方道:「小姑姑,桃酥……好吃……」

想來這個是妞妞說過,桃酥好吃,讓她記下來。

曹顒伸手,摸了摸女兒的頭髮,道:「嗯,曉得了,是桃酥,這就使人給你買去。」

天慧聞言,臉上已經添了笑。

初瑜在旁見了,對曹顒道:「不能給她吃太多零嘴,該不正經吃晚飯了。」

天慧已經摟了手邊的玩偶,喃喃道:「就吃一塊……」

「那也不好見天吃,仔細吃壞了牙……」初瑜柔聲對女兒說道。

曹顒坐在一邊,看著她們說話親近,只覺得家真是個好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