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度入獄後,我竟沒有感到絲毫不適,這可真是不幸。一樣顏色的牆壁、一樣的傢俱、一樣的安全門、一樣的行話、一樣的氣味、一樣的屈辱。四年半之後,我又回到了監獄裡!例行的行政文書工作結束後,我脫光了衣服,就像在懷亞特看守所一樣,我拿到了3條卡其色褲子、3條短褲、3件t恤。
莫斯漢農山谷改造中心關押著1800多名罪犯,都是刑期低於10年的外國人。這座監獄裡罪犯的國籍和人種的分佈非常具有代表性:其中約有900名墨西哥人;500名多明尼加人;200名非裔,主要來自奈及利亞、迦納、象牙海岸、海地;50名亞裔,包括中國人、印度人、巴基斯坦人;100多名來自「其他西班牙語國家」的人,如哥倫比亞、古巴、宏都拉斯;此外還有100名「國際人」,這是一個極其寬泛的類別,包括其他國家的罪犯,如來自加拿大、歐洲國家、馬格里布國家、中東國家的罪犯。改造中心由geo運營,該組織是一傢俬營的特許經營商,在美國和國外運營著幾家類似莫斯漢農山谷改造中心的機構。和世界上所有的企業一樣,geo致力於賺取儘可能多的利潤。因此,geo毫不猶豫地將一切服務(伙食、暖氣、設施維護、醫療服務)削減到最低限度。geo提高服務囚犯的小賣部的商品售價,並將犯人的「居住期限」儘可能延長,例如將囚犯單獨關押,使他們失去一些因表現良好而獲得減刑的機會。
改造中心有自己的規矩,囚犯也有自己的規矩。這些規矩和懷亞特看守所並不完全一樣,我很快就意識到了。首先,在這裡,只有墨西哥人、多明尼加人、非裔和「國際人」才有權力,其他人什麼都沒有。墨西哥人和多明尼加人數量最多,所以他們是頭兒,有權力制定這裡的規則。
入獄的第一天,我被分到c6監區。這個監區只能容納49名囚犯,但事實上,有72個人擠在裡面。任何能加床的地方都被擠得滿滿當當,飯桌旁的座位也不夠。「國際人」有權分到1張桌子,非裔有2張,多明尼加人有4張,墨西哥人有6張。因此,其他人就沒地方坐,只能自己想辦法解決。而且,誰也甭想做好人,慷慨地邀請別人坐到「自己的」桌子上:敢做這種事的人是要被趕出去的!
幸好,我在懷亞特看守所的獄友提前打好了招呼,我受到了「泰拳」的熱情迎接。「泰拳」是一個斯洛伐克人的綽號,他在法國外籍軍團服役5年後,再度成了一個僱傭兵,參加了許多國家和地區(伊拉克、獅子山、剛果、南斯拉夫)的戰爭。後來他去了泰國,在泰國成了家,開辦了一所泰拳學校,並培養出許多混合格鬥冠軍。之後,他被逮捕並引渡到美國,因參與販毒而被判10年監禁(這是一起由美國聯邦調查局策劃的誘捕行動)。第二個「國際人」綽號「好萊塢」,是一名德國人,自稱是c區「國際人」的頭兒。他給了我一個新人禮包,裡面有咖啡、糖、肥皂、奶粉、鯖魚罐頭……在我收到小賣部訂購的商品之前,這些都是我的必需品。他以前也是個僱傭兵,由於暗殺一名參加打擊販毒行動的美國緝毒警察而被判10年監禁(同樣是美國聯邦調查局策劃的誘捕行動)。他帶我找到床位,把我安頓下來。「泰拳」和「好萊塢」是在鼎鼎有名的維克托·布特案的附帶案件中被起訴的,布特是烏克蘭軍火商,他的經歷被改編成電影《戰爭之王》,尼古拉斯·凱吉在電影中扮演他。「泰拳」和「好萊塢」與維克托·布特是好哥們兒!我居然能與這些人為伍!不管怎樣,他們對我很有禮貌,甚至在桌旁給我留了一個座位。這是隔壁c5監區的「國際人」無法享有的特權。他們的頭兒是個保加利亞人,對墨西哥人欠下了鉅額債務,因此以每個座位100美元,共400美元的價格把他們的桌子賣給了黑人。我有必要儘快搞懂這個地方的規矩。我自以為經歷過懷亞特看守所如同人間地獄般的場景,不知這個改造中心會不會更加可怕。
另外,無論在哪個監獄,都有一個無法改變的事實:這裡度日如年,時長是外面的兩倍甚至三倍。如果我想在兩個月之內回到法國,回家過聖誕節,我就必須加快管轄權移送申請。我以最快的速度聯絡上監獄裡的社工h女士。為了能夠被引渡回法國,我必須首先獲得改造中心的同意,然後才是美國司法部的同意。這看上去不過是一紙申請,然而現實中卻複雜得多。引渡程式又一次擱淺了。
2017年10月28日,h女士要求與我見面:
「非常抱歉,我無法完成您的管轄權移送申請。美國與法國的雙邊協定中規定,提交申請時,您必須至少還有12個月的未執行刑期。」
「我知道。但我被判處30個月有期徒刑,之前已經在監獄裡待了14個月,所以還剩下16個月。」
「不,如果您因為‘表現良好’而獲得減刑,就沒有這麼長的時間。」
「但是不能這麼算。我還沒有因表現良好而減刑,這只是理論上的可能。」
「我理解您的意思,但我們就是這麼算的。我不能違反這個程式!」
就這樣,我又聽到了這個令人崩潰的詞語——程式!那一刻,我明白,再堅持下去也毫無意義。幸運的是,我聯絡上了駐華盛頓的法國司法聯絡官瑪麗-勞倫斯·納瓦里,她答應為我進行斡旋。2017年11月8日,h女士再次要求見面,這次她的上司j先生也一起來了。
j先生說:「我們上次的計算的確出了點兒錯誤。即使算上因‘表現良好’而獲得的減刑,您的出獄日期也是2018年10月31日。」
「所以,你們會遞交我的管轄權移送申請吧?」
「不,這是不可能的。今天是11月8日,所以您看,已經不到1年時間了。」
「但當我提出申請的時候是符合時限要求的。如果現在不符合,那也是因為你們搞錯了!」
「有可能,但這並不會改變申請結果。」
對牛彈琴。我算是看明白了,如果繼續走這套程式,我根本別想從牢裡出去,這不過是白費力氣罷了。之後我又立刻給法國司法聯絡官納瓦里打電話,她對此也憤憤不平,立刻聯絡了一名美國司法部的工作人員為我主持公道。但是,改造中心的管理人員出於被否決的憤怒,壓著我的申請檔案遲遲不提交,直到12月6日,我的申請才提交到美國司法部。因此,我只能在賓夕法尼亞州和獄友們一起過聖誕節。
但是,至少我知道,納瓦里是支援我的,她很快就到改造中心來探望我。這位司法聯絡官告訴我,法國大使給美國司法部長傑夫·塞申斯親自寫了一封信,信中表達了法國政府希望我儘早回國的意願。不過,她也謹慎地提醒我「不要高興得太早」。她解釋說,美國司法部目前正在調查另外幾家法國大公司涉及美國《反海外腐敗法》的案件。因此,巴黎和華盛頓之間的關係變得非常緊張。此外,她告訴我這其中還有委員會的影響。什麼委員會?納瓦里解釋道:「法國國民議會近期剛剛對阿爾斯通展開調查,同時還在全球範圍內調查美國的不當干涉。調查委員會主席、共和黨人奧利維爾·馬萊克斯打算讓所有證人宣誓做證並接受詢問,其中也包括柏珂龍。」終於來了!3年來我一直為此不懈努力,如今這一調查終於得見天日。同時,我也明白,這對我來說反而是最糟糕的時刻。在這種情況下,美國司法部不太可能讓我很快回法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