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第一印象是正確的:莫斯漢農山谷改造中心不如懷亞特看守所危險,但囚犯之間的關係卻更加緊張。當然,懷亞特看守所關押的都是頑固不化的危險分子,而莫斯漢農山谷只接納服刑後期且刑期結束後註定要被驅逐出美國的外國囚犯。因此,從理論上講,這裡的囚犯比懷亞特看守所的犯人更安分些。但是,由於這裡的安保措施相對鬆懈,墨西哥人和多明尼加人的幫派成為改造中心犯人的秩序建立者。他們有點兒像黑手黨組織,是地下經濟的真正頭目。
簡單來說,在莫斯漢農山谷改造中心,一切都得靠買或者租,無論是商品、服務,還是人。例如,販賣毒品、健身房的「席位」(每週花5美元可以保證每天使用1小時)、理髮師(剪髮一次2美元)、日用雜貨(有個墨西哥人囤積了大量的商品,有些甚至是從廚房裡偷的,售價比正常價格高20%)、文身師、電子技術人員(負責修理有故障的收音機)、清潔工(他們可以轉包打掃監區的任務),甚至還有男妓(有幾個囚犯為了生存出賣自己的身體)。這裡甚至還有經營色情期刊的生意,令人咋舌。這些刊物十分稀有,往往要花幾百美元才能買到。雖然賭博被明令禁止,但下注(一般針對籃球或美式橄欖球比賽的結果)和打撲克牌對囚犯來說一直是一項重要的收入來源。許多囚犯因為躲債而寧願住單人牢房。電話通話時間也可以向需要錢的囚犯購買,使用的貨幣是「麥克」(一袋價值1美元的鯖魚)。
莫斯漢農山谷改造中心的管理人員對這些伎倆採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態度。其實,他們並非是在旁觀,確切地說,他們是在剝削囚犯。從準備飯菜、打掃廚房,到維護建築設施(刷牆、清理管道、回收垃圾等)、清理綠化區和專案管理(課程、書店等),所有囚犯每天被迫從事1~5小時的工作。而進改造中心的前3個月,新人都會被打發去廚房幹活,別無他選。
根據崗位和任務要求,工作報酬為12~40美分/小時。第一個月,我被分配到廚房洗碗(每天工作5個小時,每週工作3天)。一個月下來,我才拿到了11.26美元(約合9.8歐元),而且根本無法逃避。這簡直就是現代的奴隸制。事實上,很多私營企業主在這種改造中心裡生產標有「美國製造」的產品,其成本之低簡直難以想象。由於不是美國公民,在美國政府看來,我們基本上就和「非法移民」差不多。此外,莫斯漢農山谷改造中心的很多囚犯都是因為二次入境(在被美國禁止的情況下)被逮捕的。這些偷渡客被驅逐出境後想再碰一碰運氣,但是被發現並被逮捕了。他們沒有權利在美國找工作,如今被迫在美國的高牆內工作,工資低得可憐,而這卻成了全世界最合法的事情。管理監獄的依據是赫赫有名的《美國憲法》第13條修正案,該修正案廢除了奴隸制,除非是「作為對於依法判罪的人的犯罪的懲罰」。也就是說,我們都是合法的奴隸!不願意服從這條規定的人可就倒霉了。他們會被直接送到單人牢房裡,然後再被監獄運營公司送去其管轄的其他改造中心。對於負隅頑抗的犯人,還有另外一個特殊的辦法,叫作「柴油療法」:改造中心管理層三天兩頭就給他們換一次監獄,讓他們坐著囚車在美國各地來回顛簸。一番折騰下來,他們就乖乖聽話了!最近,在得克薩斯州,geo運營的一座監獄裡的囚犯組織用暴動來反抗這種管理制度。騷亂引發了火災,燒燬了一部分建築,之後那座改造中心就被關閉了。
而在莫斯漢農山谷改造中心,囚犯表達不滿的終極手段是「點人頭罷工」。監獄裡每天要清點5次人數,在清點的時候,我們必須安靜地站在床邊,兩個獄警依次走過每個人身邊並統計人數,把結果寫在一張紙上。如果他們統計出來的數字是對的,他們就會自豪地揮舞著紙張,用燦爛的笑容表達滿意。否則,就得從頭開始再數一遍。「點人頭罷工」的意思是在清點人數時,我們會在監區裡不停地走來走去,妨礙獄警清點人數。當然,每個人都有參加這個「活動」的義務,否則就可能被認為是告密者。
為了在這個「平行世界」裡生存下去,我繼續寫作本書。我向馬修·阿倫寄出了新的章節,他也正在推進自己的那部分工作。我經常收到很多家人和朋友寄來的信,並定期回覆。我還重新開始下國際象棋,監區裡有些水平非常高的棋友,彼此之間勝負競爭非常激烈。其中一人叫查克,是「地獄天使」的元老成員,被判24年有期徒刑,將於2019年被釋放。與他下起棋來可真是難逢勝績。11月底,另一位優秀的棋手也加入了我們,他是綽號為「足聯」的英國人。他於2015年5月國際足聯大會召開前在蘇黎世被捕,在瑞士監獄裡待了1年,然後被引渡到美國。很快,我們兩個人就變得惺惺相惜,並經常一起討論彼此案件的相似之處。據他說,國際足聯被曝出醜聞(申辦國通過行賄以獲得賽事舉辦權)其實只是美國的報復。因為美國人對2022年世界盃在卡達舉辦感到不滿。他說得很認真,雖然沒有告訴我任何細節。儘管美國人一直對外做道德說教,但他們的行為和其他大多數國家的人並無兩樣,他們同樣會無所顧忌地出面遊說各種聯合會。
堅持住,坐穩,尤其是要避免因為表現良好而獲得減刑,這會在監獄裡受到其他犯人的私下懲罰。囚犯在廚房工作時必須把食物偷出來帶回監區,這是一種義務。如果你不這麼做,其他囚犯就會來「教訓」你。但是如果被抓住,你就得被關進「黑牢」,不僅被取消打電話的資格,而且因表現良好獲得的27天減刑也會泡湯。之前,有個墨西哥囚犯只因為偷了個雞腿,就落得如此下場。
我始終保持著警覺。我給自己制定了一個「路線圖」——一項我要盡力嚴格遵守的清單:生活要有規律;保持身體健康;不要自找麻煩;不參與賭博;不欠債;保持謹慎;永遠不抱怨;不自我吹噓;不對自己在外面的情況撒謊;如果其他人違反規矩,不打小報告;不要高聲說話;不要生氣;永遠不要碰到或接觸其他囚犯;不要靠近告密者,儘量不與其交談,對那些因為兒童色情被關進來的囚犯也是如此;不要和另一個群體的囚犯坐在一起;用自己的知識幫助別人,但不要做得太過分;要結交幾個盟友,但不要隨意接受他人的恩惠,不要欠人情;不要管閒事;看電視的時候不要嚷嚷著換臺(這是爭吵的主要導火索之一);千萬不要盯著別人看;不要憐憫其他人;最重要的是,要有耐心。
2018年1月6日,我的一對龍鳳胎兒女皮埃爾和蕾婭滿20歲。不能和他們一起過生日,我感到很惱火。1月14日,我在監獄裡慶祝了50歲生日。菲利波,我在懷亞特看守所最後1個月裡的希臘獄友——我來到莫斯漢農山谷改造中心後又見到了他——為我準備了兩個蛋糕,我和c區的「國際人」——「泰拳」、「好萊塢」、弗拉德,以及另外兩個俄羅斯人、兩個喬治亞人、一個羅馬尼亞人,還有「足聯」——一起享用蛋糕。
1月15日,新的打擊來了,而且是更大的打擊:司法聯絡官瑪麗-勞倫斯·納瓦里通知我的妹妹朱麗葉特,告訴她美國司法部拒絕了我的管轄權移送申請。但是納瓦里並未就此放棄。愛麗捨宮這次似乎堅決要為我提供幫助,根據他們的要求,納瓦里草擬了一封信,將以馬克龍的名義發給唐納德·特朗普,為我求情。對此,我有些半信半疑,但我還是把它當成最後的救命稻草。
1月22日是雙胞胎加布裡埃拉和拉斐拉的生日,我可以在電話裡和她們聊幾分鐘。
「是爸爸?你什麼時候回來?」
我很久沒有聽到這個問題了,所有不愉快的往事都浮現在腦海裡。
「我不知道,加布裡埃拉,但我很快就能回去。」
「你總是這麼說,上次假期前就這麼說!我聽見你和媽媽在說馬克龍。你什麼時候回來和他有關係嗎?」
「這解釋起來有點兒複雜。不過,是的,一定程度上吧。你得有點兒耐心,寶貝。」
「如果你再不回家,我就要給馬克龍寫信,讓他把爸爸放回來。否則,我還要和所有的朋友一起罷課!」
結束通話電話後,我忽然感覺十分沮喪,我很少會這樣。我上一次這麼難過,還是在懷亞特看守所裡得知阿爾斯通解僱我的時候。當然,在監獄裡,在這種時候,不能也不應該把這些事跟別人說,否則你會被當成一個懦夫、一個窩囊廢、一個笑話,所以我只能咬緊牙關,照常生活,不露出一點兒異樣的神色。但是,這多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