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春天,雖然柏珂龍在議會中被弄得焦頭爛額,但他在美國司法部卻獲得了一項優惠待遇。有一件事情十分蹊蹺:他為阿爾斯通支付7.72億美元罰款爭取到了一段寬限期。雖然美國司法部嚴格規定,公司應當在簽署認罪協議後10天內——也就是2014年12月底付清罰款,但珍妮特·邦德·阿特頓法官又給了6個月的寬限。這一次,就連美國媒體也感到驚訝。《華爾街日報》在2015年2月1日的報道中強調,「法國公司得到的待遇遠比其他公司好」。而且,《美國日報》採訪了負責本案的聯邦法官阿特頓。這位法官坦言,她「制訂了一個非常寬鬆的時間表」。3天之後,2015年2月4日,《華爾街日報》繼續報道本案:根據阿爾斯通認罪協議的聽證會記錄,通用電氣的法律團隊曾密切配合阿爾斯通與美國司法部進行談判。在該報的專欄文章中,阿爾斯通的律師羅伯特·魯斯金不得不承認:「在準備工作和談判工作的每一個階段,通用電氣的確查閱過涉及美國司法部所有相關條例的檔案。」
這一陳述相當令人震驚。也就是說,這家美國公司在成為阿爾斯通的股東之前,就獲得了在過去10年中阿爾斯通與中間人簽訂的所有合同。這些極為敏感的資訊通常只會在收購交易結束後才被知曉。而本案中,在美國司法部的支援下,阿爾斯通在收購結束前就向競爭對手通用電氣公開了這些資訊,提供了有關公司一手建立起的普遍行賄制度,以及相關僱員的名字等這些無可辯駁的證據。很多人都在這一時期被公司「打發走人」。羅伯特·魯斯金的這些陳述將美國司法部置於一個尷尬的境地,它不得不出來為自己辯白。美國司法部刑事局局長萊斯莉·考德威爾表示:「通用電氣的收購交易對於政府決策並不具備特別重大的影響。」sup/sup立此為證吧!只是,即便不是「特別重大的影響」,她的話也佐證了美國司法部與這次交易存在某些關聯!這種不打自招非同小可。於是,人們終於理解阿特頓法官為何表現得異常寬厚,而且給予阿爾斯通一定時期的寬限。因為對這樁交易來說,時間表的順序非常關鍵。
為了弄清事實真相,需要先到布魯塞爾看一看。事實上,離最後完成阿爾斯通出售案還剩最後一個障礙——獲得歐盟28個成員方的同意。2001年,布魯塞爾曾阻止通用電氣與霍尼韋爾公司的合併。這一次,絕對不能讓那出戲重演,不能有任何閃失。首先,「忠心耿耿」的柏珂龍必須在任期內待在執行長的位置上,而且他必須始終處在壓力之下;其次還有法國政府,也必須保證自始至終參與其中。為了通用電氣的利益,大家將最後的戰鬥進行到底。在獲得歐盟委員會同意前,不能結束這個涉及美國《反海外腐敗法》的案子,讓法律的達摩克利斯之劍始終懸在阿爾斯通及其執行長頭上——這正是阿特頓法官的做法。在美國司法部的認可之下,阿特頓法官同意推遲批准認罪協議,直至歐盟對本次收購亮起「綠燈」。這兩件事之間的關聯是無可爭議的事實,完全推翻了柏珂龍的說辭。其他的一切都不過是假象。
通用電氣確實需要一點運氣。它還遠未獲得歐盟委員會的批准。實際上,歐盟方面有所警惕。2015年2月28日,歐盟委員會啟動了一項深入調查。布魯塞爾的專家擔心交易會對歐洲能源市場產生影響,尤其體現在大型燃氣汽輪機的相關市場上:本次收購前,通用電氣就是這類裝置的最大製造商,阿爾斯通的市場份額在全球市場中排行第三。一旦阿爾斯通被收購,通用電氣就會在歐洲達到近乎壟斷的地位,其重要競爭對手將只有西門子。
歐盟委員會警告稱:「這種技術壟斷不利於創新,並且會推高相關技術的市場價格,而這一技術在應對氣候變化方面是必不可少的。」為了勸誘歐洲人,通用電氣執行長傑夫·伊梅爾特做出了讓步。他同意將一部分資產,主要包括幾家電廠的維修合同,留給一個規模更小的競爭對手——義大利的安薩爾多公司。這樣一來,通用電氣對市場的主導地位將會下降,傑夫·伊梅爾特希望藉此獲得歐盟委員會的同意。但是,談判仍然沒有進展。2015年5月5日,傑夫·伊梅爾特親自到訪歐盟委員會,力求推進審批程式。歐盟委員會認為通用電氣並沒有再次提交更充分和必要的資料,於是在2015年5月12日宣佈,將最終做出決策的時間推遲到同年8月21日。同時,西門子方面也沒有放棄努力,他們針對這一收購將會帶來的「高度壟斷」的危害四處遊說。最終,打破僵局的還是法國。2015年5月28日,馬克龍到訪通用電氣的貝爾福工廠,這一行程向布魯塞爾發出了有力的訊號,法國政府公開支援美國人收購阿爾斯通。法國政府希望儘早結束這一不光彩的案件。不要忘記,如果收購失敗,美國司法部就會重新起訴阿爾斯通。如果它最終起訴了法國最大的企業之一,那對法國將是一個災難性的結果。法國政府敦促歐盟,儘快同意將法國的龍頭企業出售給通用電氣。多麼精彩的角色轉換!在這場對決中,法國簡直是一敗塗地。
最終,2015年9月8日,通用電氣獲得了期待已久的批准。阿爾斯通也為這些談判做出了貢獻。作為對通用電氣將部分資產轉讓給義大利安薩爾多公司的補償,柏珂龍甚至同意將收購價格再降低3億歐元。這樣一來,集團賬上的錢就更少了。一旦做出最後的讓步,就再也沒有什麼能夠阻止交易。2015年11月2日,這項交易終於塵埃落定。在《回聲報》的報道中,傑夫·伊梅爾特對這次「戰略性」收購表示慶賀,甚至稱其為「整整一代人難得一見的幸事」。只有兩手空空的法國眼含熱淚,為它失去的國之重器慟哭不已。
2015年11月13日,阿特頓法官終於批准了美國司法部與阿爾斯通達成的、早在11個月前就已簽署的認罪協議。一個值得載入美國《反海外腐敗法》歷史的獨特案例!柏珂龍的命總算保住了,他終於鬆了口氣。當然,背後操縱這一切的必定是通用電氣。
這次收購立竿見影的第一個後果是,通用電氣領導層向工會公佈了一項大規模重組計劃。阿爾斯通能源公司在全球的65000個就業崗位中,有10000個就業崗位將會消失。其歐洲公司受到重創,計劃裁員6500人。其中德國分公司受到的衝擊最大,失去了1700個崗位。其次是瑞士分公司,失去了1200個崗位。最後是在法國的公司,800個工作崗位受到威脅。2016年4月,有兩三千名阿爾斯通的歐洲員工在巴黎舉行集會,表達他們的憤怒。集會上可以看到用英語、德語、義大利語和西班牙語寫成的標語與橫幅。這些阿爾斯通前僱員感覺遭受到公司的背叛。一個員工說:「公佈裁員計劃時,真可謂當頭一棒。我沒想到會有如此大規模的重組計劃。他們對我們撒了謊。」法國的情況相對要好一些,傑夫·伊梅爾特保證他會對法國分公司的就業崗位損失做出補償。他宣佈在巴黎設立一個數字軟體研究中心,承諾「開展針對年輕大學生的培訓專案,在金融、人力資源等領域創造250個就業崗位」。貝爾福工廠也將建立一個共享服務中心,僱用會講兩三門語言的員工。新崗位如此之多,但整體規劃卻相當模糊。尤其是到了2018年春天,通用電氣終於意識到,它根本無法創造1000個真正的就業崗位,違背了對法國政府的承諾。我對此毫不驚訝,阿爾斯通和通用電氣的「蜜月期」過後,顯然會出現巨大的社會損失,削減輔助性工作崗位(資訊科技相關崗位、會計、出納等)就是典型的特徵。
兩家公司的「蜜月期」可謂異常短暫。2016年5月13日,阿爾斯通軌道交通公司(阿爾斯通拆分後的剩餘部分)在美國起訴了通用電氣。法國人覺得他們被愚弄了。事實上,在出售阿爾斯通能源業務時,美國人已經同意作為補償,出讓通用電氣的鐵路訊號業務。但是不久之後,通用電氣卻反悔了。美國人不同意原本的收購價格。而且,雖然簽署的協議中約定應當由一家法國律師事務所解決爭議(以便確定最終價格),但通用電氣卻向另外一家仲裁機構——國際商會提起了仲裁請求。阿爾斯通軌道交通公司被迫將該爭議提交美國法院,請求恢復其應有的權利。這是兩家公司在合併協議生效後的第一次衝突。
在法國,通用電氣還與另一個重要的合作伙伴法國電力公司發生了衝突。兩家公司之間的合作不順暢絕不是傳聞,儘管這件事涉及法國核電站的維護!收購阿爾斯通後,通用電氣接手了維護58臺正常執行的核能反應堆的汽輪機的工作。然而,已成全球最大能源裝置生產公司的通用電氣此時卻希望修改這份合同的具體條款,尤其是在發生事故時,以便減少自己應承擔的賠償責任,此外它還希望提高備用零部件的價格。通用電氣甚至在2016年2月暫停了幾天服務,藉此向法國電力公司施壓。法國電力公司執行長讓-貝爾納德·萊維致函傑夫·伊梅爾特表達了自己的憤怒:「法國電力公司被迫啟用應急計劃之外的緊急措施。作為我們曾經的合作伙伴,貴方這種態度是完全不可接受的。」收到這封信後,通用電氣不為所動,該公司電力部總經理依然態度強硬,要求法國電力公司在2016年6月15日前必須接受條件。法國電力公司怒火中燒,被迫拿出了撒手鐧,提出要中斷與通用電氣之間所有的商業關係。事件發展到這個階段似乎停滯了。雙方開始對峙,這種局面能持續多久呢?通用電氣背後的靠山——美國政府,通過實際控制法國所有的核電站,已經擁有未來的一種大規模殺傷性武器。人們早該想到這些後果!假如法國未來在重大國際政治問題上與美國意見相左,那會有什麼結果?類似的情況早在2003年法國拒絕參加伊拉克戰爭時就發生了。法國陸軍前參謀長(2002—2006年在任)亨利·本耶阿特將軍在一部名為《幻影戰爭》(獻給阿爾斯通事件)的紀錄片中表示,美國決定不再向法國軍隊供應零部件。「這種情況如果持續下去,」本耶阿特將軍說,「我們的戴高樂號航空母艦就無法執行。」
直到2016年年中,我這個案子的前景依然晦暗不明。在美國的宣判日期不斷延後的情況下,我很難保持一種哪怕是表面上的平衡。此外,還必須處理和阿爾斯通之間在勞資調解委員會的爭議訴訟。
我對自己因「擅自離職」而被解僱一事提出異議。此外,前僱主對我毫不手軟,似乎已經完全遺忘了拖欠我90000歐元的離職補償金的事情,我決定將此事提交法院審理。
《華爾街日報》於2015年2月4日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