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訊息就像石沉大海一般,沒有掀起一絲漣漪。我本以為,2014年12月末,美國檢察官披露的事實可以在法國媒體中產生爆炸般的影響,但我簡直錯得離譜。只有幾篇文章談到了這個話題,而且僅限於其結果:阿爾斯通依靠美國公司的錢付清了欠款。媒體就這樣刊發,難道這件事沒有繼續挖掘的可能嗎?
最後,我發現,還是閉嘴為好。如果我把我的故事公之於眾,那就會使自己處於不必要的危險之中,尤其是我在美國的案子仍處於停滯狀態。我被卡在一個死衚衕裡,無法做出任何預測或進行任何計劃。有時候,我覺得自己永遠活在中轉時刻:像一位等待著一架永遠不會到來的飛機的乘客。
在等待的過程中,我最好還是暗中行動,這樣更謹慎些。2015年初,我參加了許多次遵循「查塔姆宮守則」(與會者的姓名嚴格保密)的晚宴,其中一次是由法國情報研究中心的負責人埃裡克·德內塞組織的,我是他們的貴賓。桌上有20多個人,包括兩位議員、幾位政府機構的高層人員、法國巴黎銀行的一位領導、一位從事情報工作的前警員、一位曾在多家跨國公司擔任高管的工業領袖人物,還有兩名調查記者。我還見了納入法國cac40指數的大型上市公司的幾位總部高管。我不知疲倦地講述我的經歷,向其他人發出警告,並希望我的話被聽進去。
幸運的是,某些政治家的頭腦很清醒,他們譴責這種「瞞天過海的行業交易」,但人數不多。以右翼分子為主的40多位議員在2014年6月和12月兩次聯合起來,要求法國國民議會設立一個調查委員會,調查出售阿爾斯通的交易。支援這一倡議的議員包括亨利·古伊諾、雅克·米亞爾,以及菲利普·烏永。最活躍的無疑是丹尼爾·法斯奎爾,他是來自加來海峽省的人民運動聯盟黨議員,是該黨的財務主管,也是一名法學教授,曾經擔任卡於扎克一案調查委員會的成員。他們的這種做法無異於以卵擊石:政府反對他們,社會黨不置可否,人民運動聯盟黨選擇棄權。但是,這40多名奮起抗議的議員還是得到了一些安慰。
法國經濟事務委員會(權力比議會委員會小一些)同意就阿爾斯通事件舉行一系列聽證會。第一輪辯論定於2015年3月10日舉行。
說實話,我很懷疑這種事先安排好的辯論:提前設計好問題,註定沒有結果的論戰……我對這種處理問題的方式從來沒有真正的信心。這回,我錯了。事實證明,聽證會相當激動人心,雖然它不可能完全擺脫政治的干預。
首先,丹尼爾·法斯奎爾宣佈這裡是他的領地:
「我們的調查請求沒有被批准。對此我深表遺憾,因為每個接受調查委員會調查的人都必須宣誓,但在我們這個委員會並非如此。」
隨即,委員會主席,來自社會黨的弗朗索瓦·布羅特斯反駁道,這表明了他所在政治陣營的立場:
「每個黨派都有要求設立調查委員會的權利。人民運動聯盟黨如果願意,自然也可以行使這種權利。」
「這是當然的,」丹尼爾·法斯奎爾回應道,「但最終是您出面為我們組織了這一系列聽證會。這讓我想到一句諺語:偏聽則暗,兼聽則明。」
這位議員對他的好話很是受用,隨後又對柏珂龍提出了一系列尖銳的問題。前任執行長在他忠誠的衛士布-紀堯姆的陪伴下來到了眾位議員面前。2013年夏天,正是布-紀堯姆負責與通用電氣聯絡。
「柏珂龍先生,為何這次出售如此倉促?根據阿爾斯通的財務狀況,訂單總額為510億歐元,相當於兩年半的工作量,年營業額達到200億歐元,能源部門業務的利潤率為7%,淨利潤達到5.56億歐元。如此匆忙行事並不合理。」
丹尼爾·法斯奎爾向柏珂龍提問,要求他對事關腐敗的一系列訴訟進行解釋:
「如何看待美國司法部對阿爾斯通施加的壓力?通用電氣以往也收購過其他被美國司法部調查的公司,人們不會不把兩者進行對比。這是不是這家美國巨頭慣用的手段——伺機掠奪疲於應訴的公司?這一點非常重要,因為這不僅關乎阿爾斯通集團,同樣也關係到其他法國公司。」
丹尼爾·法斯奎爾並不是唯一的提問者。來自左翼政黨的議員也進行了同樣的質詢:
「柏珂龍先生,我們面臨一個嚴峻的事件,這無異於徹底肢解法國工業界的一家明星企業。」安德烈·沙賽涅非常憤慨,「這項交易是美國對法國實行經濟統治戰略的表現之一,性質極其嚴重,危及國家的主權。」
與股東大會召開時一樣,柏珂龍當然不會被這一連串指責性的提問嚇倒。
「我很遺憾不能在此宣誓,」他開口說道,「但這絕不會改變我回答問題的誠懇和透明。」
隨後他開始了一段長長的自我辯護:
「我認為,阿爾斯通和通用電氣之間的聯合對阿爾斯通有利、對就業有利,也對法國有利。各位可能不贊同這種說法,但有一點必須澄清。所有促使我決定出售公司的因素都是顯而易見的。法斯奎爾先生,這次交易絕對不是倉促行事。事實恰好相反,我做的工作是預測未來,很多年來我一直在尋找結構性的解決之道,讓阿爾斯通擺脫困境。您以為我一開始沒有考慮法國人的計劃方案,讓法國人保住控制權嗎?我壓根兒沒有找到這樣的辦法。這就是我主動聯絡通用電氣的原因,是我深思熟慮之後的行動。我沒有從一開始就公佈訊息,那是因為,在我們這個行業中,只要有一點兒針對財務狀況的疑慮,就會馬上影響我們客戶的穩定性。」
隨後,執行長再次否認了美國的司法程式與他選擇出售公司之間存在聯絡。他甚至聲稱這是一個陰謀論:
「所有關於美國司法部對這次出售的影響的說法,或多或少都是陰謀論。要知道,即使美國司法部曾對阿爾斯通的腐敗行為展開調查,那也是在我們與通用電氣談判之前。有人認為存在暗中勾結,這完全不屬實,純粹是誣陷。」
在我看來,這個論點很難站得住腳。確切地說,這根本是滑稽可笑的!美國司法部的調查(於2010年啟動)當然是在聯絡通用電氣之前就開始了!正是因為高懸在阿爾斯通和柏珂龍頭上的法律利劍,他才找上了通用電氣。言歸正傳,議員們似乎也全然不相信他那蹩腳的解釋。
「您丟擲這種陰謀論,是為了把腐敗問題一筆勾銷吧?」來自卡爾瓦多斯的社會黨議員利昂內爾·若斯潘的前顧問克洛蒂爾德·瓦爾特發問,「想得美!首先,我們必須分析法國在這些程式問題上滯後的原因。在您看來,是什麼原因導致阿爾斯通的腐敗問題反覆出現,並且如此容易受到攻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