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清楚,這事不合情理,但是無論如何我也不想錯過這次會議,特別是在他們費盡心思勸我不要去的情況下。
當然,我必須儘量謹慎行事。3天前,直到最後一刻,也就是報名截止前的最後幾個小時,我才去報名。這種預防措施真是既可笑又徒勞,我很快就被發現了。
會議召開的前一天晚上8點50分,我收到了律師莉茲的一封電子郵件。
「您好,弗雷德。我們知曉明天會有一場阿爾斯通股東就通用電氣收購事項召開的會議。如果您打算參加,請記住我們的建議:您不要公開發言。您發表的任何觀點都有可能被美國司法部用作對您不利的證據。」
我被這封郵件嚇了一跳。是誰通知了我的律師?我向莉茲表達了我的訝異之情:
「謝謝您的建議。不過,是誰讓您來提醒我的?是檢察官嗎?」
律師馬上回複道:
「我們是主動通知您的!」
我覺得這簡直就像做夢一樣。斯坦和莉茲在過去18個月裡從來沒有主動為我辯護過,幾周以來我都沒有他們的音訊。然而就在一夕之間,他們就主動行事了!如果沒有人提醒過他們,他們怎麼會知道我報名了呢?
「莉茲,我太驚訝了。這次股東大會可沒有上美國媒體的頭條。誰告訴你這件事的?是為阿爾斯通辯護的巴頓·博格斯律所?還是美國司法部?」
我充滿諷刺地寫下最後一段:
「請別擔心,我不會做任何危及通用電氣控制權的事情。您真誠的朋友,弗雷德。」
莉茲沒有再回復。我們的郵件往來結束了。現在是凌晨2點48分,還有不到8個小時,股東大會就要開始了。
我特意提前到達了會場。律師的警告並沒有使我退縮。其實,我根本沒打算開口。我不是瘋子,發言可能引發的後果,我還是可以掂量出來的。我想做的,就是去直視柏珂龍和卡爾的眼睛,無聲地向他們發起挑戰。既然如此,任何防範都是多餘的,我乾脆直接坐到了第二排,第一排是公司領導班子,我正好在柏珂龍的視線之中。
環顧四周,我認出了大股東布依格和阿蒙迪派出的代表。還有一些大型投資基金的理事,更多的則是那些持有少量股份的個人投資者,他們通常年齡較大,卻是此類會議的常客。大會剛開始,我口袋裡的手機就一陣震動。斯坦給我發了一條簡訊:「不要做任何會給您帶來危險的事情!」此時是巴黎時間上午10點32分,紐約時間凌晨4點32分。深更半夜,斯坦仍然處於戒備之中。他一定也承受著相當大的壓力。我沒有馬上回復他,而是專心聆聽柏珂龍發言的頭幾句話。
發言臺上的柏珂龍穿著深藍色西裝,繫著乳白色和淡紫色相間的領帶,坐在一把舒適的白色真皮扶手椅上。他旁邊是董事會秘書卡琳·桑特爾,以及集團法務總監兼執行顧問凱斯·卡爾。凱斯·卡爾很快就發現了我,一直到大會結束,他的視線一刻也沒有離開過我,生怕我會隨時站起來發言。我相信,這肯定和剛才斯坦發給我的簡訊有關。
今天,執行長不得不公開通報向通用電氣出售案的所有細節。當然,董事會已經批准了這項交易,多虧了那些大股東,投票早就提前通過了。事實上,許多人前幾天就在網上表態,當時柏珂龍的報告尚未出臺。但是,大老闆並不滿足於那些他在媒體採訪時給出的大概數字或原則性表態。提供給與會者的參考檔案非常詳細。聽到這份報告,眾多小股東和員工代表也感到非常震驚。無論是阿爾斯通一方,還是通用電氣一方,情況與迄今為止的媒體報道截然不同。顯然,法國人把保險箱的鑰匙拱手讓給了美國人。我們的政客鼓吹的、似是而非的「聯盟」完全是鏡花水月,是一場欺騙輿論的障眼法罷了。最終簽署的協議並不是50∶50的夥伴關係。事實上,在前兩個合資企業(電網業務和水電業務)中,阿爾斯通的持股比例為49%。通用電氣擁有決策權,自然就有任命財務總監的權力。至於第三個合資企業,即負責核能產業的企業,結構則更為複雜。鑑於涉及國家的核心戰略利益,法國政府擁有一票否決權,但這並沒有帶來本質改變,因為通用電氣仍然持有多數(80%)的股份和表決權。歸根結底,在這3個合資企業中,美國人擁有所有的權力:組織、戰略、金融。此外還規定:2018年9月至2019年9月,阿爾斯通可以以保底價格出售其在合資企業中的股份。sup/sup阿爾斯通退出能源行業彷彿是一項早有預謀的安排。這就是法國的一些政客極力鼓吹的「聯盟」真相。
柏珂龍還宣佈,阿爾斯通正在與美國司法部敲定最後一份協議。公司最終決定認罪並同意支付罰款。美國司法部確定的金額大約是7億歐元。但是,最終的安排再一次違反了事先約定:美國司法部拒絕由通用電氣支付這筆鉅額費用。於是,這筆罰款須由阿爾斯通(或者是該公司的原股東)支付。對此,我本人也絲毫不感到驚訝,我始終認為協議的這一部分是違法的。但令人意外的是,美國當局並未提前宣佈其反對意見。這種沉默顯然證明其是通用電氣和阿爾斯通狼狽為奸的同謀,其目的只有一個——讓西門子出局。
然而,事情還未結束。由於阿爾斯通必須多支付7億歐元,按常理來說,應該在6月談判達成的123.5億歐元的收購價款之上增加相同的數額,這樣才能避免法國公司遭受損失。但是,出人意料的是,柏珂龍透露,轉讓價格將會保持不變。為了證明這一安排的合理性,他給出了一個連5歲的孩子都不會買賬的理由:通用電氣會以3億歐元的價格回購阿爾斯通的某些資產,至於剩下的4億歐元,執行長先生認為它們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他說:「在這樣規模巨大的交易中,總價款3%以內的調整幅度是正常的。」這句話頓時在會議現場激起了反對之聲。來自少數股東網的瑪麗-讓娜·帕斯格特表示,這完全是「把截然不同的兩碼事混為一談」,譴責這是「一場真正的騙局」。幾分鐘後,小股東才逐漸意識到,阿爾斯通實際上已經損失了14億歐元:7億歐元的罰款和通用電氣不會實際支付的7億歐元。堪稱「錦上添花」的是,董事會還提議額外獎勵給柏珂龍400萬歐元,因為他出色地完成了這次談判。這下,美國人可真是要把肚皮都笑破了!
我幾乎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我想站起來大聲喊叫,宣洩我的憤怒。把法國的龍頭產業拱手讓人,在公司任期的十幾年中放任腐敗制度的泛濫,還要獎勵他400萬歐元!這樣的奇聞會發生在哪個國家?但在我們這裡,董事會內部的裙帶關係讓每個人都三緘其口。這與德國的情況截然相反:2008年,具有企業形象代表之稱的西門子時任執行長因不正當行為被解僱,並因此被公司起訴,當時西門子公司不得不向美國司法部支付8億美元的罰款。但是在這裡,在法國,柏珂龍得到了一筆獎金,而人們對此無動於衷:專業媒體沒有反應,法國財政部和政府方面沒有反應,多數控股基金沒有反應,阿爾斯通的大股東布依格沒有反應,法國金融市場管理局也沒有反應。發聲的不過是幾個小股東。
首先對他發起攻擊的是布利頓先生。他總是出現在股東大會上,十幾年來都是如此。他直言不諱地說:「請恕我態度粗暴。我對這項決議投反對票,因為它意味著出售了我們2/3的業務。」布利頓的語氣越來越嚴厲:「您一直承諾,永遠都不會把阿爾斯通拆分出售,但是您今天要求我們同意的恰恰如此。」接著,他對柏珂龍憤然「開火」:「為了感謝您‘如此精彩的運作’,董事會同意給您頒發400萬歐元的獎金。柏珂龍先生,如果您還剩一點兒職業操守,那就把獎金還回去,辭職吧!」柏珂龍對此的唯一反應,就是臉上露出了似笑非笑的神情。在掌管這家大公司的十幾年裡,他早已聽過許多比這更難聽的話。但他也意識到,布利頓雖然過於衝動,但他說的並沒有錯。「合資企業就是這樣的,」他坦言,「我們都已經在檔案中寫得很清楚。也就是說,是的,通用電氣掌握公司執行的控制權。但這是不可避免的……這是正常的。」柏珂龍清楚地意識到,買方可以控制他賣出的東西,這是「正常」的,是「理所當然」的。既然是這樣,那為什麼要等到今天這種情況下,在這場會議上才道出事實真相呢?市場投資者勒內·佩爾諾萊抓起了話筒:「今天早上,我從收音機中聽到(調查此事的馬修·阿倫接受了法國國際電臺採訪),美國的司法訴訟對您出售公司的決定起到了一定的作用。這是真的嗎,柏珂龍先生?」
「好吧,好吧,」柏珂龍小聲嘟噥道,「無論如何我都會捱罵的。但是,我們之所以與通用電氣達成這筆交易,是因為如果不這樣做就會有巨大的風險。」然後,他臉上又露出了虛偽的和善表情,並說:「這是一樁很好的交易。不要費盡心機去找那些根本不存在的理由,受虐狂才會這麼幹!」
誰是受虐狂?是這個提出了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問題的投資者,還是他自己?試圖讓我們相信把收益最可觀的能源業務剝離出去,讓公司元氣大傷,反而是件好事?在幾米之外的地方,我看到了克勞德·曼達爾,他是阿爾斯通投資基金理事會的代表。他以他的方式,冷靜而有條理地對柏珂龍提出了指控:「這是規模巨大的工業資產流失,而且您一直在秘密談判。如果不是媒體洩露訊息,每個人都只能接受木已成舟的局面。」這下,柏珂龍被激怒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咆哮道:「首先,就是因為媒體洩露訊息,才會把事情弄得一團糟!簡直一塌糊塗!別以為我們是瞞著所有人策劃什麼世紀大劫案!」但是他的回答並沒能平息小股東的怒火,問題接二連三地湧現,一個比一個更尖銳。柏珂龍隨後拿出了計算器。「出售阿爾斯通,」他說,「將帶來123.5億歐元的進賬。扣掉現金、合夥企業的投資額、回贖股份的費用、向美國政府支付的罰款……」但還沒等他說完這些話,有個人激動地打斷他:「能不能停下你的減法!直接告訴我們阿爾斯通賬上還剩多少錢!」
我同樣問自己這個問題。結果令人震驚,因為這個數字幾乎是零!我們放棄了一項世界級的龍頭產業,換來的不過是些雞毛蒜皮的小利。為了深入理解這件事,我們需要一一分析每項因素。出讓價格總計123.5億歐元,但是,這些錢要先繳稅(19億歐元),再向合資企業注資(24億歐元),資本收益要返還股東(32億歐元),別忘了還有30億歐元的外債和收購通用電氣的鐵路訊號裝置部門的價款(7億歐元),最後還有要向美國司法部繳納的罰款(7億歐元)。最終,公司的債務總算是付清了,但這項交易的收益幾乎是零!sup/sup
零,用這個數字來形容這項交易真是太恰當了。這無疑也是近年來工業界最荒唐的事件之一:絕無僅有、醜惡至極。即使柏珂龍斥之為「荒謬言論和陰謀論」,但美國發起的訴訟必定是阿爾斯通解體的根源所在。整場會議期間,他不停地因這件事受到質問,甚至有人直接問及我在美國被長期監禁的具體情況。但是謹慎的柏珂龍稱,他必須對此保持慎重:「美國的記錄還沒有公開,因此我不可能就此事發表任何評論,這是絕對不可能的。」這時,董事會成員讓-馬丁·弗茲認為有必要出面干預。他是柏珂龍的密友,兩人早在貝希納集團共事期間就認識。2011年,讓-馬丁·弗茲擔任阿爾斯通合規部主席。他面露不悅、語氣嚴肅地譴責這些未經證實的指控:
「美國司法部調查的相關事實是很久以前發生的,距現在非常久遠,與現任董事會無關。自從柏珂龍領導阿爾斯通以來,他已經盡了自己的最大努力,使公司運轉得更加良好。過去10年裡,他儘自己的一切努力使公司朝這個方向發展。」
說完這些話3天后,作為阿爾斯通合規部主席的他的言論將被毫不留情地揭穿。
阿爾斯通於2018年10月出售了其在合資企業中的份額。
柏珂龍在2015年6月進行的股東大會上進行了這次計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