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皮洛士式勝利

一個月之後,2014年6月初,木已成舟。蒙特伯格該認輸了。然而,在聚光燈前,他還是保持著勝利者的笑容,一副信不信由你的表情,把自己當成了阿爾斯通的拯救者。他自詡,在當時的局勢下能夠達到他提出的協議,已經算是做到了極致。但是,我不是傻子,我們已經輸得顏面無存。法國工業部長無權蓋棺論定,最後還是得由奧朗德拍板。法國總統最終決定接受美國人的方案。

我不得不承認,通用電氣在整個談判過程中可以說是不遺餘力。他們表現得很靈活。傑夫·伊梅爾特非常清楚,這是他職業生涯中最重要的一筆收購專案,因此他毫不猶豫地在巴黎安營紮寨。他很快意識到,打贏政治和媒體輿論戰與打贏工業或經濟戰同樣重要。通用電氣的執行長將其麾下最得力的公關團隊投入其中,並找到了漢威士集團的二把手斯特凡娜·福克斯擔任操盤手,因為後者與時任法國總理瓦爾斯交往甚密。

為了攻下阿爾斯通,漢威士集團動用了很多資源,其中包括3位經驗豐富的高階顧問:法國企業運動組織前副總裁安東·莫里納,公共諮詢公司陽獅集團前負責人斯特凡妮·艾爾芭斯,澤維爾·貝特朗辦公室的前負責人米歇爾·貝坦。柏珂龍也有兩位頂級專家:弗蘭克·盧弗裡耶,他以前是薩科齊的幕後公關智囊;還有一位是陽獅集團的莫里斯·李維,他與通用電氣法國公司的負責人克拉拉·蓋馬爾的關係十分親密。這個公關「夢之隊」將為確保這次收購行動如期推進掃清障礙。第一個要克服的障礙便是說服公眾,讓大家信服收購是必要的。

無論伊梅爾特和柏珂龍如何鼓吹,2014年春天的阿爾斯通還遠不是一隻「跛腳鴨」。與產業結構上的弊病相比,它擁有的科技優勢依然顯著,面臨的危機主要來自財務方面,因此法國人民很難理解為什麼阿爾斯通要出讓70%的股權。雙方的執行長便負責在電視上講解這次收購的益處。伊梅爾特以嘉賓身份出席了法國電視二臺的黃金檔節目,而柏珂龍則上了法國電視一臺的新聞節目。在他們的發言中,我的前僱主一直在強調一個觀點:阿爾斯通在體量上難以應對危機,特別是在面對通用電氣和西門子這兩大行業巨頭的時候。但當人們仔細分析企業資料時卻發現,真相併非如此。阿爾斯通在能源領域的產值約為150億歐元,穩坐行業內第三把交椅,完全不存在所謂的「體量危機」。如果把兩家企業的整體產值做比較,阿爾斯通的確只有通用電氣的1/8。但是出售能源部之後,情況會更加糟糕。主業僅限於軌道交通業務的阿爾斯通的產值將只有通用電氣的1/30。聲稱因為阿爾斯通不夠強大,所以要出售,然而出讓產業之後,公司只會更弱。柏珂龍的說辭簡直荒謬至極。

況且,柏珂龍10年來一直強調,阿爾斯通必須同時在電力、輸配電和軌道交通三大產業中佔有一席之地,以便應對市場中的週期波動,如今他卻反其道而行之。在他看來,專注於發展軌道交通,企業的前景將會一片光明。所有的專家都知道,重組後的阿爾斯通業務量將大大減少,任憑對手擺佈。果不其然,3年後厄運降臨。sup/sup但是,在公關人員的蠱惑下,柏珂龍的觀點像蜜蜂一樣飛散,被所有媒體接受,在採訪報道中被廣泛引用,成為媒體口中的「真相」。

通用電氣要面對的第二個困難,是取得政府的首肯,因為這事關就業問題。在奧朗德看來,這才是重中之重。這位法國總統自當選以來,就面臨著有史以來最高的失業率。他絕不容許可能導致社會混亂的行為發生。伊梅爾特保證為法國創造1000個就業崗位。這是一個他不可能兌現的承諾。但是,承諾只對那些相信它的人有用。sup/sup

最終,為了打動法國政府,通用電氣在公關人員的支援下,克服了最後一個同時也是最棘手的困難——堵上蒙特伯格的嘴。

2014年5月中旬,這位工業部長繼續主張讓德國人介入解決此事,特別是西門子還開出了更有利的條件。德國人聯絡了能源領域的另一巨頭——日本三菱公司。這個「德日雙簧」拿出了一個新的方案。西門子和三菱並不打算收購阿爾斯通,而是提議在企業之間構建一個穩固的工業聯盟。三菱想和阿爾斯通在水電、電網和核能領域分別建立3個合資企業,法方注資60%控股,日方40%。而西門子則會收購阿爾斯通的燃氣汽輪機業務,作為交換,會向對方出讓自己的鐵路訊號業務。蒙特伯格滿懷激情地支援這項解決方案。在他看來,這是個兩全其美的辦法,既避免法國企業被收購,又能獲得切實的經濟利益。

為了緊跟形勢的變化,通用電氣的智囊團明白,需要儘快重新思考一套新的戰略,越快越好。隨後他們拿出一套受西門子和三菱提議啟發的方案。通用電氣摒棄了一切類似於「買」或「購」的表述,而向阿爾斯通提議在核能、可再生能源和電網3個領域分別組建「合資企業」。阿爾斯通和通用電氣平分這3個企業實體的股權,雙方50∶50。很快,公關團隊製作了一部宣傳片,闡釋這一「聯姻」的美好前景,展示了非常動人的畫面:在貝爾福工廠,已經同在一處工作的阿爾斯通和通用電氣的員工正在共用一個食堂,共享午餐。這個短片第一時間在法國各大電視臺播放。同時,通用電氣的顧問正在各個部長的帷幕背後,以及媒體主編的辦公室往來穿梭,他們暗暗使勁,竭力使西門子和三菱的提議失去擁躉。他們力圖讓人們知道,這個方案過於複雜,專案難以實施,合夥人也太多。幾周後,這些公關工作收到了很好的效果。到了收穫的時候,國家談判人員大衛·阿澤馬也傾向於通用電氣公司。決戰將在愛麗捨宮打響。

2014年6月初,馬克龍、瓦爾斯和蒙特伯格齊聚總統府。蒙特伯格贊成西門子和三菱的提議,並請求總統用政府剛剛通過的新反惡意收購法令阻止通用電氣的提議。馬克龍則發言稱:「和西門子合作困難重重,社會影響也極為惡劣。更何況阿爾斯通的領導層堅決反對這一決定。」隨後時任總統府副秘書長馬克龍給出了致命一擊:「規定一個私企要和誰合作,幾乎沒有一個國家幹得出來!除非在委內瑞拉!」與2008年次貸危機後美國挽救通用電氣截然相反,法國社會黨政府將自由貿易奉為圭臬,生生地把法國製造業的「掌上明珠」推入美國人的懷抱。木已成舟,阿爾斯通從此將屬於美國。談判持續的這幾周,蒙特伯格一直與反對者針鋒相對。蒙特伯格要如何應對反對者呢?他會嚥下這口氣嗎?總理瓦爾斯清楚,他得做出必要的犧牲,以保證擁有社會黨左翼人士支援的經濟部長留在自己的內閣之中。瓦爾斯提議國家以資本介入阿爾斯通。國家從布依格手中收購阿爾斯通30%的股份,以此為阿爾斯通軌道交通部的未來做出擔保。對蒙特伯格來說,面子保住了,牌局還遠遠沒有輸掉。他可以認為政府並未棄阿爾斯通於不顧,也可以自詡是在他的不懈努力下,通用電氣才做出了巨大讓步,更可以在幾天後舉行的全國聽證會上發表講話,「國家入股使阿爾斯通與通用電氣的聯合變得可持續」。

蒙特伯格的這種交換是徒勞的,他終究還是屈服於通用電氣。但是必須承認,他曾是唯一為法國國家戰略利益奮鬥的人。可是,他真的有哪怕一點兒取勝的可能嗎?美國商業巨頭最終能夠完勝,絕非偶然。它反映出美國企業界在法國境內具有至高無上的權力。我在職業生涯中看到了美國在法國的一部分行政、經濟和政治黨派中具有的巨大影響力。我們的精英,包括社會黨人,更傾向於大西洋主義。美國有著越來越大的震懾力。美國人在「軟實力」上穩居世界第一,他們使用這種「軟性外交」手段,同時施加誘惑來使其上鉤。例如,自1945年後,每年巴黎的美國大使館都會挑選他們認為有潛力的政治新星,美其名曰「青年領袖」,邀請他們去華盛頓訪問。這種「培訓」面對的是政治新貴,或者國家行政學院的畢業生。奧朗德、薩科齊、阿蘭·朱佩、瑪麗索爾·杜蘭、皮埃爾·莫斯科維奇,以及馬克龍都曾以「青年領袖」的身份去過美國。

美國的影響力不止於此。今天,巴黎大部分的大型律師事務所、審計事務所和商業銀行都是美資企業。阿爾斯通與通用電氣這件事對它們來說簡直就是一個意外驚喜,它們可以從中攫取上億美元的利潤。sup/sup為了保證遊說的高效,這些機構會從部長辦公室下手。對於被選中的幸運兒來說,這是一個工資可以翻10倍的機會。顯然,這些利益衝突中也危機四伏。當你聽到阿爾斯通案中擔任法國國家談判代表的大衛·阿澤馬棄政從商,轉行到一家大型美國商業銀行供職時,你不會感到驚訝嗎?他被聘用的事情發生在2014年7月,也就是奧朗德為阿爾斯通案一錘定音的幾天之後,這位國家介入行為辦公室的前負責人並非飢不擇食,而是接受了美國銀行(就是在談判全程中為阿爾斯通出謀劃策的那家美國銀行)高管的金交椅。這次,就連公共事業部下屬的合規部都看不下去了,他們勸說阿澤馬重新選擇。於是,這位高階政府官員最終去了另一家金融機構——位於倫敦的美林證券。而美林證券和美國銀行自2008年就合併了,這根本就是一家機構!大衛·阿澤馬欣然赴任,無憂無慮。《世界報》曾詢問他離開的原因,他回答:「我為什麼離開?為了掙錢啊!」

2014年阿爾斯通收購事件中,最後一個關鍵要素出現了:西門子變得猶豫不決。2014年5月20日,這個德國工業巨頭本應提交一個確定的收購方案,但它卻提出眼下有一些新的事項需要確認。西門子要求美國司法部公開更多有關阿爾斯通案的司法調查情況。德方擔心,超10億美元的罰款可能會落到這家它計劃收購的法國公司賬上。西門子經歷過這種痛苦的官司。2006年,這家德國企業因為貪腐行為被美方調查過。它被指控在阿根廷、委內瑞拉、越南甚至伊拉克有賄賂行為,行賄手段與阿爾斯通一樣。為了儘快了結此事,2008年西門子向美國司法部和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提出認罪,並同意支付約8億美元的創紀錄罰款,而且時任西門子總裁馮必樂也引咎辭職。馮必樂同意為他的舊東家支付500萬歐元,避免企業追究他管理不善的罪責。事情還沒結束,2011年,美國司法部起訴了8位西門子前高管,並對他們釋出了國際逮捕令。10年過去了,西門子繼續揹負著這個醜聞、這個甩不掉的累贅。事件在德國越鬧越大,如今企業已經為此耗資15億歐元。在這種境遇下,很容易理解西門子絕對不想因阿爾斯通而再次被捲入同樣的噩夢之中。

相反,通用電氣面對美國司法部毫無懼色,它甚至向阿爾斯通提議成為後者的「拯救者」。在通用電氣與法國企業的協議中,有一段明確規定,在完成收購後,美方將全權接管其司法負債。換句話說,就是通用電氣準備為阿爾斯通向美國司法部支付罰款。這個條件竟然能談成,我感到很驚訝。如果一家企業不能代其員工支付罰款,按照同一個邏輯,一家企業也不能代替另一家企業支付罰款。但是,協議於2014年6月公佈後,美國司法部一反常態,沒有對這一條款提出反對意見。

通用電氣可以為阿爾斯通支付罰款,這是一條西門子絕對無法接受的關鍵條款。可是,它又能怎樣呢?2014年6月初,幾乎沒人知道罰款金額是多少。阿爾斯通的認罪辯護將在2014年12月22日舉行,也就是說,要等到6個月後。那麼,哪個企業願意籤一張總額極有可能超過10億美元的空白支票呢?世界上沒有哪個企業負責人,可以獲得董事會和股東們的批准如此行事,這是顯而易見的。然而,無論是經濟類媒體,還是我們的政治精英,都沒人站出來揭穿這種不合理的情況,所有人都被通用電氣和阿爾斯通的公關人員捆住了手腳。有個問題至關重要:阿爾斯通這筆未知金額的罰款可能超過通用電氣收購金額的10%,通用電氣怎麼敢做出付款的承諾呢?事實上,通用電氣擁有西門子不知道的諸多資訊。其實通用電氣已經在幕後參與了阿爾斯通和美國司法部的談判,為時數月!打擊貪腐調查組的負責人卡蒂·朱負責組織這些談判,她曾經是專攻經濟犯罪的聯邦檢察官。在這個階段,一切都是檢察官(有現任的,也有曾任的美國司法部檢察官)之間的一場遊戲。

2014年6月初,我在離巴黎6000公里之外的懷亞特看守所,見證了阿爾斯通收購案鬧劇的最後幾幕。我感到憤怒,卻無能為力。我和法國都受到了欺騙。這個時候,我是不是應該打破沉默,讓我的家人把我的故事登載在媒體上,以使法國公民明白事實的真相,也讓法國政府明白他們都做了些什麼?也許,可能。我思忖良久。克拉拉可以去找那些調查記者,或回應蒙特伯格的特使。但這有用嗎?我一個人如何與美國司法部、漢威士集團、陽獅集團、阿爾斯通、柏珂龍、奧朗德和阿澤馬等勢力抗衡呢?這場戰鬥還沒打響就輸了。而對於我、我的妻子和4個孩子、我的雙親和我的妹妹來說,眼下最重要的是,我能夠離開這座看守所。我的沉默或許有些自私,但我已經被羈押快14個月了。因此,我寧願保持沉默。

2017年9月,德資企業西門子開始著手掌控阿爾斯通的軌道交通業務。這一行為至2018年秋尚未完成。

參見《尾聲》。

參見第49章《國民議會調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