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恩身材魁梧,只有一條腿,和我住在同一間牢房。每週一他都會來上我的「化學課」,因為我現在是「助理教授」。我被關在懷亞特看守所已經整整1年。即使在我以前做過的最糟糕的噩夢中,也從未出現過自己坐牢的情形。12個月來,我都是在這座戒備森嚴的堡壘中度過的。身處困境中的我,至少有幸在3月初獲得了一份「助理教授」的工作。從那以後,我的日程便被安排得滿滿當當:我每天最多授課3小時。週一教生物和化學,週二和週四教英語,週三和週五教數學。
我與斯坦和莉茲進行了一次長時間的談話。自從巴頓·博格斯律所(也就是為阿爾斯通工作的律所)停止支付他們律師費以來,他們就變得非常謹慎。因為我需要留著所有的積蓄支付保釋金,所以他們很清楚我沒錢支付給他們。但律師的道德準則使他們不得不繼續為我辯護,我不確定這是否合他們的意……我後來才知道在這種情況下該走什麼法律程式。目前這不是我應該操心的事情,我首先要關心的是如何從看守所出去。自從被捕以來,我的生活便度日如年。我的心情就如一個期盼儘快走出隧道的人一樣急切,然而每當我以為到達了隧道的盡頭時,隧道口的光就會遠去。當我在機場被銬住雙手時,如果有人告訴我,我將在這無盡的隧道里徘徊這麼長時間,我一定會發瘋。然而斯坦和莉茲向我證實,儘管他們一再要求,但美國司法部的檢察官仍然不肯讓步。12個月過去了,彭波尼還在繼續反抗,不論他最後是走訴訟程式,還是協商認罪,檢察官都不再將我的命運和他的選擇聯絡在一起。到底發生了什麼?他們要怎樣才肯將我釋放?我一頭霧水。
與此同時,我在授課,或者更確切地說,「我在當助教」——協助一位正式教授沃特森女士講課。她是一位身高不足5英尺(約1.5米)的胖乎乎的小個子女人,有一頭稀疏的金髮。她60多歲,離過兩次婚,是5個孩子的母親。她不僅在懷亞特看守所工作了15年,還曾在少管所任教。她是個熱心腸,整天苦口婆心地對我們說個沒完。我不知道她是如何保持職業信念的。我在數學課上幫助一個28歲的囚犯,他的神經或許是因為多年過量吸食可卡因而造成了無法恢復的損傷,他很勇敢,他想要克服這一切,我也盡力幫助他。但他在上了四個多月沃特森女士的數學課後,數學計算能力仍然沒有達到幼兒園大班孩子的水平。他沒有學會加法,也不會減法。看到他揹著其他囚犯,一臉羞愧地偷偷掰手指頭,我的心都要碎了。但是,有的年輕囚犯卻讓我感到驚訝。有些人12歲就輟學了,但卻能很快掌握比例係數,或者輕而易舉地解開我們上學期間都備感受挫的二次方程式。如果這些囚犯能有另一種境遇,那麼他們一定能夠考上大學。沃特森教授還安排了心理和行為座談會。
除了這些,她還有很多事情要處理。如果一個女人和不同的男人生了孩子,在絕大多數情況下,這些孩子都是由母親單獨撫養長大的。不可避免,這樣的事每天都在發生。有些囚犯十分蔑視女性,直接把她們分為兩種人:一種是「壞女人」;另一種是「偉大的媽媽」,也就是他們的母親。在這種情況下,有些囚犯整天吹噓他們的後代有多少。他們的孩子越多,他們就越覺得自己有男子氣概,其中一個囚犯非常自豪地炫耀他的「計數器」上已經有19個孩子,而他卻還不到30歲。自相矛盾的是,他們都很尊重自己的母親,會在母親節那天準備最精美的卡片,這是每年一度的盛事。而父親節卻相反,會被他們徹底遺忘。
當我不上課的時候,我就自己學習。我繼續蒐集所有和美國《反海外腐敗法》相關的判例。我每天都把時間花在製作各種各樣的表格、曲線圖上,試圖找出其中的規律。我還把根據資料進行深入研究得出的結論寄給斯坦和莉茲,滿滿幾十頁紙,都是我用鉛筆寫的。儘管我現在對美國《反海外腐敗法》的程式瞭如指掌,但我有兩點始終想不明白。阿爾斯通已經配合調查一年多了,但為什麼至今還未和美國司法部達成協議?最重要的是,美國司法部(根據審訊期間他們給我看的檔案)明明掌握著阿爾斯通內部腐敗的所有證據,但為什麼在霍斯金斯被起訴後,阿爾斯通的其他員工再也沒有被起訴?當初在訊問我的時候,檢察官諾維克給我描述過他們的計劃:按照職位高低,一層層地對阿爾斯通的高管提出訴訟。即使柏珂龍誠心誠意地和美國司法部合作,他也不能輕易從陷阱中脫身。在我看來,他甚至免不了牢獄之災。而如果他不誠心合作,那麼他同樣面臨被起訴的風險。無論如何,這都是無法避免的。對他來說沒有什麼好的解決方案,對我來說也是如此。
在這12個月裡,我生活在另外一個世界。曾經的跨國公司高管身處人間苦難與嚴重犯罪的交會點,無前科的工程師已變成無情罪犯的老師。
昨天,單腿壯漢肖恩終於向我透露,他為什麼在我的化學課上如此刻苦:
「人人皆知,在街上販賣毒品是非常危險的。我想重新學習,學會自己製作冰毒。」
還好,他不是很有天分,而且他不可能有成功的那一天。雖然我經常鼓勵他,但我不是化學專家。在學校裡,我不是做點燃試管實驗的最優秀的學生;在生活中,我看不到隱藏的炸彈或即將發生的爆炸。而且,我完全沒有預料到那場將於2014年4月24日發生的爆炸性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