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6個月過去了

「爸爸,您什麼時候回家?」

為了迴避問題,每次我都會在電話裡告訴加布裡埃拉和拉斐拉,我沒法給她們一個確定的日期。我在美國的「工作」要花費的時間比我預計的要長。但等到10月初的時候,我就可以回答她們說我很快就會回來,而且我們可以一起過聖誕節。然而,我錯了,大錯特錯。

事實上,彭波尼進行了反抗。他拒絕認罪。因為他是美國公民,法官批准了他的保釋申請,所以他能夠從容地準備他的辯護。而且,如果檢察官說的是真的,我已經認罪,彭波尼並沒有,或者說他幾乎沒有談判籌碼,那麼他很有可能被判處10年以上有期徒刑。這對一個上了年紀且身體狀況非常糟糕的人來說,幾乎等同於死刑!所以他費盡心思地拖延訴訟程式。這些我都明白。

但是,他的司法策略對我的命運有很大的影響。只要彭波尼沒有被壓力擊倒,檢察官就不希望我接受審判。他們的邏輯是,如果彭波尼最終走了訴訟程式,他們當然希望我出庭做證指認他,因此他們必須「看緊」我,尤其不能讓我回到法國。儘管我嘗試找我的律師幫忙,看看有沒有其他選擇,但這個環環相扣的計謀實在太狠毒。

「如果我拒絕呢?我仍然有權在認罪3個月後接受審判,對吧?」

「當然,這由你來決定。但如果你堅持按照這個日期開庭審理,那麼檢察官會在庭審中‘針對’你,並且請求判你10年監禁,而不是6個月!」

「那我們該怎麼辦?我申請保釋,回新加坡候審,然後等著檢察官確定一個合適的審判日期?」

「檢察官不會讓你回新加坡。你獲得保釋後必須留在美國。」

這給了我當頭一棒!我什麼都掌控不了,而這可能會持續好幾個月,完全取決於彭波尼的決定。同一幕再次上演:我怒不可遏,卻無可奈何。我不得不接受推遲我審判日期的決定。當我把這個訊息告訴克拉拉的時候,她當時就崩潰了。但好在他們可以在聖誕節的時候來美國,我們全家可以在一起度過15天的假期時光。於是她又開始找房子,方便我保釋後有落腳的地方。

兩天後,斯坦來懷亞特看守所看我。他一進來,我就注意到他滿臉怒氣。

「我有個特別糟糕的訊息。檢察官除了推遲你的審判時間外,還拒絕了你的保釋申請。」

「什麼?你明明和諾維克達成了6個月刑期的協議。」

「我也很憤怒。這不符合我們的慣常做法,在康涅狄格州,這種口頭協議通常是律師和檢察官之間信任關係的基礎。」

「但我不在乎康涅狄格州的慣常做法是什麼,或者通常不讓做什麼,斯坦!」

「我明白諾維克的意思,這些命令來自華盛頓,是由卡恩下達的。」

「是的,但你一開始就知道這些。」

「我承認,但請你原諒我。我也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

「他們想要什麼?」

「他們現在想要你在懷亞特看守所繼續待6~10個月。」

「為什麼是6~10個月?這10個月做何解釋?」

「我也不清楚。我給諾維克和卡恩打電話,他們都不願意給我透露任何細節。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事情。」

「你認為是什麼?」

「肯定和阿爾斯通有關,但我不清楚具體是什麼。」

就這樣,在我剛看到隧道盡頭的時候,我再次陷入了困境。失望是巨大的,也是難以忍受的,對克拉拉和孩子來說更是如此。在這6~10個月裡,我將每時每刻都牢牢抱住保釋的希望。但我也在心裡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在懷亞特這座「地獄」剩下的4個月裡,我重新開始瘋狂地調查過去所有被控告違犯美國《反海外腐敗法》的企業和個人的案子,以便了解他們都是如何脫身的。我讓朱麗葉特和克拉拉給我寄來所有的缺失檔案。很快我就陷入一種痴迷的狀態,變成一個「癮君子」,而美國《反海外腐敗法》就是我的毒品。

我拼命地想從這些案子裡找出檢察官的遊戲規則。在他們眼裡,我只是他們用來對付阿爾斯通的一枚棋子。然而,即使從這個角度考慮我現在的處境,他們憤怒的情緒也有些過激。他們對阿爾斯通發動的戰爭似乎不是簡單地想要給公司定罪,他們似乎被一種道德義務、一項近乎神聖的任務驅使著,好像他們揹負著消除地球上所有腐敗現象的使命,或者還有其他我沒有看到的原因……

與此同時,阿爾斯通不僅身陷法律糾紛,在2013年底也處於不利的境況,這是我在閱讀父親幫我訂閱的《費加羅報》時瞭解的。克拉拉也會定期給我寄一些與阿爾斯通有關的新聞剪報。雖然我只能在這些報紙出版的十幾天後讀到它們,但誰在乎呢,因為時間在這裡毫無意義。過了一週以後,我才知道柏珂龍在2013年11月6日宣佈裁員1300人,歐洲成了重災區,其中包括100個法國人。這個決定並沒有讓我覺得很驚訝。阿爾斯通在2012年就已經出現了紅色預警訊號,公司因全球業務增長放緩而備受打擊。歐洲國家尚未從金融危機中走出來,而發展中國家的經濟增長又低於預期。結果就是,與2012年9月相比,阿爾斯通的訂單量減少了22%。不僅如此,公司在幾個專案的競爭中均受挫:「歐洲之星」選擇西門子來生產新的高鐵列車;在巴黎火車製造專案中,阿爾斯通在最後一刻輸給了加拿大龐巴迪公司,因為該專案的承包商法國國營鐵路公司認為阿爾斯通的報價過高。此外,阿爾斯通能源部門的燃氣汽輪機的銷售業績也是一樣低迷。當然,基礎設施業務的成績一直很卓越:阿爾斯通在核電站建設方面擁有世界上最豐富的經驗;阿爾斯通還是全球最大的發電裝置供應商和維修商,佔世界發電裝置總裝機容量的近25%;阿爾斯通在水力發電領域同樣處於世界領先地位。

即使公司面臨的情況遠沒有2003年時那樣嚴重,但形勢依然令人十分擔憂。現金流可能在4年內出現第三次負增長。在這種狀況下,2013年11月16日,《費加羅報》對阿爾斯通執行長柏珂龍進行了採訪,並報道了他的策略:拆分運輸部門出售給俄羅斯。阿爾斯通可以出讓該部門20%~30%的股份,從而獲得20億歐元的預期收益,這些資金足夠讓能源部門東山再起。對於擁有多個業務部門的企業來說確實有個巨大的優勢,可以通過「拆東牆補西牆」來挽救公司。但在2013年11月的這次訪談中,有一個問題沒有被提出來——阿爾斯通在2011年宣佈與中國上海電氣集團擬建合資鍋爐企業又是怎麼回事?柏珂龍在以往的每一次談話中,都會向分析師鼓吹這次合作將帶來的巨大優勢。但這一次,他隻字未提。奇怪,太奇怪了。但為什麼我仍要深究這些往事呢?

克拉拉寄給阿爾斯通的信和我父母寄給柏珂龍的信一樣,沒有收到任何回覆。2013年11月16日,阿爾斯通提前通知我,將於2014年6月30日正式終止與我的勞動合同,理由是我長期曠工,擾亂公司管理秩序,因此需要有人接替我(絕不是因為塔拉罕專案和我的認罪行為)。阿爾斯通同意在這個學年結束後,負責把我的家人從新加坡接回法國。這仍是一件值得開心的事情!

12月如期而至。3個月來,我沒有踏出看守所一步去呼吸自由的空氣,我快喘不過氣來了。看守所正在摧毀我。我對下一次探監的恐懼勝過一切。雖然我一再要求他們不要來看我,但在我的父親與克拉拉之後,我的母親和妹妹最終還是決定來美國。她們第二天就到。